陈上先举起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林京山把陈上先和刘振华送到门口。陈上先握着他的手,忽然问了一句:“小林,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轰炸机?”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会有的,不止轰炸机,我们还要有自己的舰载机、直升机、预警机。”
“哈哈……”
陈上先笑了笑,“你呀,还是那么乐观。”
“不是乐观,是相信。”林京山说,“相信咱们这些人,相信咱们这个国家。”
“好,那我们就共同努力,共同期待。”
陈上先说完,转身上了车。车子渐行渐远,慢慢的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下午,林京山把歼-8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条意见。
从气动布局到结构设计,从材料选择到工艺方法,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
他没有把这些意见直接交给陈上先,而是先找了钱师道。
“老钱,你看看这个。”他把本子递过去,“哈军工的歼-8方案,我提了一些意见,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
钱师道接过去,看得很仔细。他搞了一辈子空气动力学,对飞机设计并不陌生。
看完之后,他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总体意见没问题。但有一条你没提。”
“哪一条?”
“材料。”
钱师道说,“歼-8要达到两倍音速,机身表面的温度会很高。现有的铝合金蒙皮在高马赫数下强度会下降,需要用钛合金或者复合材料,这个你没写。”
林京山拍了拍额头:“对,这个我漏了。老钱,你帮我把这一条加上。”
钱师道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林京山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林京山让邵兵把整理好的意见寄给了陈上先,厚厚的一沓,足足二十多页。
他还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老陈,供你们参考。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邵兵寄走之后,回来跟林京山说:“院长,您对歼-8可真上心。”
林京山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歼-8搞好了,咱们的空军就有一款真正能跟美国人抗衡的截击机了。这东西,比氢弹还管用。”
邵兵不太明白:“氢弹不是威力更大吗?”
林京山摇了摇头:“氢弹是大杀器,但不敢轻易用。战斗机不一样,天天在天上飞,天天在跟敌人对峙。
你飞机比人家的好,人家的飞行员就不敢轻举妄动。这叫威慑,也叫制空权。”
邵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六月初,罗布坡那边传来消息,第二次空投试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只等着天气合适就可以进行。
林京山在于民的办公室看到了详细的实施方案。
载机是一架经过改装的轰-6,机腹下方加装了专用的挂弹架,座舱里增加了核按钮和相关的引爆装置。
机组人员是从空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全是飞行时间超过两千小时的老飞行员。
“安全措施做得怎么样?”林京山问。
他还记得第一次试验,于民说一位叫高翔的飞行员差点就没有回来的事。
“您看,这是我们的安全预案,一共三级。”
于民指着方案最后的几页,解释道,“第一级是地面检查,任何一个环节发现异常都取消任务。
第二级是空中检查,投弹前最后一分钟可以取消任务。
第三级是紧急处置,如果载机在投弹后无法脱离危险区,飞行员可以选择跳伞,轰炸机由地面遥控自毁。”
林京山看完安全预案,沉默了一会儿:“飞行员的安全呢,能保证吗?如果跳伞,他们的生存概率有多大?”
于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京山会问这个问题。他翻了翻资料,找到了一个数字:“根据计算和模拟,跳伞后的生存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百分之九十不够。”林京山说,“想办法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五。”
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是,我再优化。”
林京山知道于民在想什么,在极限条件下,哪怕提高一个百分点的生存概率,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要求。
因为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京山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电话响了。是陈上先从哈军工打来的。
“小林,你的意见我们收到了。”
陈上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兴奋,“刘振华他们看了之后,兴奋得一宿没睡。说你的每一条意见都切中了要害,特别是两侧进气和钛合金蒙皮这两条,简直是画龙点睛。”
林京山笑了笑:“老陈,别夸我了。你们能采纳,我就放心了。”
“采纳,全部采纳。”
陈上先说得斩钉截铁,“我们准备重新调整方案,按照你的思路走。可能需要多花一些时间,但我相信,最后出来的东西一定比原来的强。”
“有需要帮助的,随时开口。”
“会的。对了,小林,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们想请你来哈军工讲一次课,给年轻的学生们讲讲歼-6的研制过程。振华他们那一代人,只知道你是个传奇,但没见过你真人。你来一趟,比我说一百遍都有用。”
林京山想了想:“等忙过这一阵吧。东风五号、星河系统,还有空投试验,都挤在一起了。等这些都告一段落,我一定去。”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京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哈军工,那是一个他待过两年的地方。
风洞、飞机、实验室、操场上的脚步声、食堂里的白菜炖粉条……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他还记得离开哈城那天,送行的人站满了站台。陈上先握着他的手说:“京山,常回来看看。”
他说好,但一晃好几年过去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到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银白。林京山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批阅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