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山上了车,旁边坐着刘振华,小伙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眼神亮亮的,显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刘主任,方案改得怎么样了?”林京山问。
“按照您上次给的意见,我们重新做了总体布局……”
刘振华说着,从随身的从文包里拿出了一沓图纸,“两侧进气、翼型、蒙皮都进行了优化……”
林京山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方向没问题,细节还需要打磨。”
“那您这次一定要多待几天,帮我们把细节也磨出来。”
刘振华顺杆往上爬,语气里带着恳切,连看向林京山的眼睛都直冒绿光。
“一周,就待一周。”
林京山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往边上挪了挪屁股,“能解决多少解决多少,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车子驶入哈军工的大门,几年前,林京山第一次来这里,校园里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如今,当年的新楼已经变成了旧楼,墙皮有些脱落,窗户有些破损,但院子里的杨树长高了许多,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拥抱什么。
陈上先把林京山一行安排在学校招待所,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桌上还摆放着一盆水仙花,平添了几分雅致。
“小林,你和邵兵、铁牛一路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在来接你们去风洞那边。”陈上先说。
“不用歇了,现在就去吧。”
林京山拿起公文包,对正在整理行李的邵兵说道,“你留在招待所收拾,让铁牛跟我去就行。”
“好的,院长。”
陈上先看了他一眼,无奈的笑了笑:“你呀,还是那个急脾气。”
风洞实验室在西校区,离招待所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路上,林京山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栋楼是五二年盖的,当年是咱们的流体力学实验室。”陈上先指着一栋灰砖楼说。
“我知道。”
林京山说,“那时候我经常住在这栋楼后面的平房里,冬天冷得要死,每天晚上都要起来添煤,不然根本睡不着觉。”
“那时候条件确实艰苦啊。”
陈上先感慨了一句,“不过你们干出来的事,却样样伟大!”
说话间,到了风洞实验室。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云霄一号风洞”。
林京山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这块牌子还是他当年亲手写的字,如今已经褪色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还在用?”他问。
“还在用。”陈上先说,“歼-6改、歼-7的预研,都在这里做的试验。虽然比不上你们404所的新风洞,但日常教学和小型试验,足够了。”
林京山推门进去。
风洞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巨大的风扇在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得人心脏都在跟着颤。
控制室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操作,看见陈上先和林京山进来,都站起来。
“陈院长!”
“这是林京山同志,404所的所长。”陈上先介绍,“他来看看大家。”
年轻的技术员们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盖因林京山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太如雷贯耳了。
简直是传奇一般的存在。
歼-6的设计者,云霄一号的建造者,中国航天的奠基人……
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人了。
“林所长好!”几个人一齐敬礼。
“同志们好!”
林京山摆了摆手,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熟悉的仪表和操作台。十年了,这些东西还在用,而且保养得很好。
“这台设备还是当年的那台?”他指着数据采集仪问。
“是,还是那台。”一个技术员回答,“就是换了几次管子,校准过几次,其他没动过。”
林京山笑了笑。
这台数据采集仪,还是当您从苏毛那里用配方换来的呢,没想到转眼十来年了,居然还在用。
也不知道是苏毛的技术好,还是哈军工保养的好。
从风洞实验室出来,林京山的心情有些起伏。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不眠之夜,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周晓梅、陈浩、刘建国……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孩子都不止一个了。
时间就是把杀猪刀,过得真快啊!
下午四点,林京山来到了歼-8项目组。
项目组设在主楼的三层,占了整整一层。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图纸匆匆走过,有人站在门口讨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气氛。
刘振华推开会议室的门:“林院长,请进。”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有三十来岁的骨干,还有几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看见林京山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坐。”
林京山摆了摆手,走到黑板前,“今天我不做报告,也不讲话。我就是来看看,听听你们的方案,有什么问题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说完,他走下讲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而刘振华则站到前面,开始介绍歼-8的最新方案。
他的语速很快,从总体布局开始,气动设计、结构强度、动力系统、航电设备……每一个部分都讲得很细。
林京山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会打断,问几个问题。有些问题刘振华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的,旁边的老专家帮着补充。
讲了将近两个小时,刘振华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辛苦了。”林京山递给他一杯水,然后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总体方案的方向是对的,但有几个问题需要再优化。”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机翼剖面图。
“第一,翼型。你们现在选的是NACA六四A系列,这个系列在跨音速和低超音速时表现不错,但到了两倍音速,阻力增加太快。
我建议改用六五系列,后加载,厚度比可以进一步减小到百分之四。”
刘振华在下面飞快地记。
“第二,进气道。两侧进气的方案没问题,但你们的设计是把进气道贴在机身两侧,这样边界层影响很大。
我建议采用斜板可调式进气道,让进气口与机身之间留出间隙,可以自动排出边界层。
同时设置可调斜板,根据飞行速度自动调节进气量。”
“第三,材料。钛合金的用量还要增加。机翼前缘、垂尾、进气道唇口,这些高温区域都要用钛合金。铝合金扛不住,为了安全,别省。”
接着,他又在黑板上写出几个数字:“还有,钛合金的比例,至少要达到百分之十五。”
“第四,飞控系统。歼-8是双倍音速飞机,操纵特性和歼-6完全不同。你们现在的机械操纵系统不够,要增加液压助力,还要考虑增稳系统。否则高速飞行时,飞行员根本驾驭不了。”
……
林京山每说一条,下面就传来沙沙的笔记响。
那些年轻人看着讲台上谈笑风生的林京山,就像是看到了偶像一样,眼睛里闪烁的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