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京山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不要拿歼-6的经验去套歼-8。歼-6是跨音速飞机,歼-8是超音速飞机。两者的设计思想、技术难点、验证方法,都不一样。
你们要走自己的路,不要总想着‘歼-6是怎么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振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林院长,您这番话我记住了,谢谢您的教导。”
林京山摆了摆手:“别急着记,也别忙着谢,把飞机搞出来才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晚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刘振华端着一碗米饭坐到林京山对面。
“林院长,我想跟您请教一个问题。”
“说。”
“您说不要拿歼-6的经验去套歼-8,但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有经验。歼-8这个东西,谁都没搞过,每一步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大家没有方向啊。”
林京山放下筷子,看着他。
“刘主任,你知道歼-6是怎么搞出来的吗?”
刘振华愣了一下,理所当然道:“知道,您带着大家一起干的。”
“对,是我带大家一起干的。但你知道吗,搞歼-6的时候,我也没有经验。”
林京山看着他,“那时候我们刚刚能自主生产喷气式飞机,对亚音速、超音速飞机的概念都不清晰……”
刘振华张了张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歼-6居然还有这么曲折的过去。
“经验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
林京山说,“你每往前走一步,就积累一步的经验。走错了,也没关系,大不了退回来,下次就知道怎么走了。
可如果连走都不敢走,怎么可能会找到方向呢?”
他顿了顿:“歼-8确实难,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你们去干。
等你们把它搞出来了,你们就是中国最有经验的高速飞机设计团队,到那时候,歼-9、歼-10,还是问题吗?”
刘振华的眼睛亮了。
转天,林京山又去了哈飞。
哈飞的全称是哈尔滨飞机制造厂,和哈军工一墙之隔。这里是轰-6改进型的研制基地。
轰-6改的项目组设在总装车间旁边的一栋小楼里,条件比哈军工差不少。走廊里堆着一些废旧零件,墙皮脱落,楼梯扶手生了锈。
项目总工姓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林院长,欢迎欢迎。”高总工迎上来,握住林京山的手,“轰-6改的事,早就盼着您来指导了。”
“高总工客气了。”林京山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满了图纸,墙上挂着轰-6改的三面图。林京山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改动的幅度不小啊。”他说。
“是不小。”高总工指着图纸,“换发动机,改进航电,增加载弹量,延长航程。几乎每一处都改了。”
“发动机用哪款?”
“目前计划用涡喷-8的改进型,推力比涡喷-6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林京山点点头,肯定道:“发动机是轰炸机的心脏,不一定要最先进的,但一定要最稳定、最安全。”
接下来,林京山又问了航电系统、火控系统、弹射座椅等方面的问题,高总工一一作了回答。
一直讨论到傍晚,林京山才离开哈飞。
晚上,陈上先在招待所食堂设宴,给林京山接风。
没有大鱼大肉,就是几个家常菜,但很用心。红烧肉炖得软烂,锅包肉炸得酥脆,还有一盘酸菜粉条,是林京山当年最爱吃的。
“小林,还记不记得,你刚来哈城那会儿,食堂里天天白菜炖粉条,你吃得比谁都香。”陈上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怎么不记得。”林京山笑了,“那时候能吃上一顿红烧肉,跟过年一样。”
“现在呢?现在404所的伙食怎么样?”
“比当年好多了。”
林京山说,“特别是有了随身听的外汇,赵德汉那老小子,把食堂搞得红红火火,虽然没什么大鱼大肉,但大家都能吃饱,时不时的还能见点荤腥。”
陈上先感慨了一句:“还得是你小子有办法,我听说硬生生从进出口那咬下来一块肉……”
“您过奖了。”
林京山端起酒杯,“都是小打小闹,要不是他们吃相太难看,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
陈上先哈哈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是军人出身,十分欣赏林京山这股子不服就干的脾气。
饭后,两人坐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喝茶。
三月的哈城,夜晚还是很冷,但空气清新,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小林,你说,等歼-8和轰-6改搞出来了,让404所和哈军工搞一次联合演习怎么样?”
“到时候,飞机、导弹、卫星,全都用上,也让全世界看看咱们的实力。”
“嘶——”
林京山没有想到陈上先的嗅觉这么灵敏,不愧是战场上的宿将,如果在加上网络,这不是妥妥空天战争体系嘛。
“我看行,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去找荣总,商量一下。”
林京山点点头,又把自己脑子里,关于后世的哪一点可连的网络化、信息化的战争模式,讲了讲。
陈上先听得两眼放光,心目中林京山的形象又拔高了一大截。
奶奶的,这小子要是搁在战争年代,恐怕101的位置不保啊。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林京山在哈军工和哈飞之间来回奔波,白天讨论方案,晚上看图纸,有时候凌晨还在改文件。
刘振华和高总工都劝他注意休息,他嘴上答应,身体却没闲着。
临走的前一天,林京山把歼-8和轰-6改的问题清单大概整理了出来。
歼-8列了三十七条,轰-6改列了二十五条,每一条都有详细的说明和建议。
“这些是我能想到的问题。”
他把清单交给刘振华和高总工,“回去之后你们再研究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过两个月在过来。”
刘振华接过清单,翻了几页,眼眶有些红。
“林院长,您这一周,比我们过去一年的成果都大啊。”
“别这么说。”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三月二十八日,林京山一行三人,登上了返回燕京的火车。
站台上,陈上先来送他。老人穿着军大衣,站在寒风中,像一棵不老松。
“小林,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行,您回去吧,外面冷。”林京山隔着车窗喊道。
汽笛响起,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陈上先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林京山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歼-6当年撕裂天空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