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燕京站时,天已经擦黑了,站台上灯光昏黄,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林京山拎着公文包走下火车,深深吸了一口燕京的空气——干燥,微凉,带着股淡淡的煤烟味。
除了亲切,还是那么亲切。
重生这么多年,他早已深深地融入了燕京的生活,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故乡。
邵兵和赵铁牛跟在他身后,一人拎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一些衣物和陈上先给带回来的土特产。
三个人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吉普车,车旁,是所里的司机老张。
老张嘴里叼着烟,看见他们出来,连忙把烟掐了,迎了上来。
“林院长,您回来了。”
老张接过赵铁牛手里的箱子,笑着问道,“直接回所里还是回家?”
“回家吧。”
奔波了一周,林京山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吃顿热乎饭,看看两个孩子。
车子驶出火车站,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三月底的燕京,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街上的行人也脱下了厚重的棉衣。
林京山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看似休息,实则脑子却在疯狂的转动。
歼-8的机翼结构需要再复核一遍,轰-6改的发动机挂架强度也不知道够不够,还有氢弹小型化的事,临走前于民跟他提了一嘴,说最近有了新思路……
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耽误不得。
车子在建国门胡同口停下。林京山下了车,对老张说:“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我。”
“是。”
林京山拎着公文包走进胡同,院子里,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暮色中像一幅剪影。
堂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陈灵忙碌的身影。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爸爸回来了!”
晓中第一个发现了他,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晓华跟在后面,跑得要慢些。
林京山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走进堂屋,陈灵正在桌前摆放碗筷。
她回头笑道:“回来了?正好,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洗洗手,吃饭吧。”
林京山放下孩子,走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陈灵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孩子在呢。”
晓中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晓华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捂住脸,却露出了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陈大山和李素娟也从里屋出来,看见林京山,脸上满是笑意。
李素娟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上下打量着:“又瘦了,哈城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娘,您别操心。”林京山笑着说,“就是那边事儿多,睡得少。”
“睡得少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李素娟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转身去厨房端菜。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自从困难时期过去,大家的伙食都在逐渐变好。
特别是向他们这种高干家庭,生活水平更是直线上升,不敢说顿顿大鱼大肉,但隔三差五吃点荤腥,还是可以的。
陈灵给他盛了一大碗米饭,堆得冒尖,林京山端起来,也不客气,夹了一块红烧肉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着。
“香,真香!”
在哈城这一周,虽然陈上先招待得周到,但他总是惦记着所里的事,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这一回到家,才真正的敞开心扉,心里踏实。
陈灵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有些心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晓中在旁边插嘴:“爸爸吃饭像老虎!”
晓华跟着起哄:“老虎爸爸!老虎爸爸!”
林京山被两个孩子逗笑了,伸手在他们脑袋上各揉了一下。
“你们俩,吃饭都堵不住嘴。”
吃完饭,两个孩子非要缠着林京山讲故事,林京山挠挠头,却犯了难。
这些年,脑子里那些能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基本上已经讲烂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少儿不宜的段子。
他要是敢讲出来,先不说孩子能不能听懂,老丈人能拿鞋底子抽他。
没办法,最后又把经典故事——三打白骨精拿了出来。
两个孩子虽然听得津津有味儿,却是一点都不害怕,讲到精彩的时候,甚至还会争抢着剧透,搞得林京山思路都断了。
好不容易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陈灵才有时间跟她的山哥说说话。
“哈城那边怎么样?”
“还行。”
林京山接过陈灵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说道,“修改方案已经提给它们了,下一步就等他们理解、消化了。
不过——”
他顿了顿,“过些日子还得去,毕竟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国内之前没搞过,难度不小。”
“那还像以前一样两边跑?”陈灵问道。
“嗯,估计得跑个一两年。”林京山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灵儿,以后家里的事,又得辛苦你了。”
陈灵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不怕辛苦,就怕你太累。你又不是铁打的。”
林京山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银白。
第二天一早,林京山就去了404所。
院子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扫地,看见他进来,都停下来打招呼。林京山点点头,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切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他坐下来,开始翻看这几天的文件。
八点刚过,邵兵推门进来。
“院长,钱院长来了。”
林京山抬起头,看见钱师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老钱,进来坐。”
钱师道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小林,这是东风五号这几天的试验数据,你看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袋也很重,显然这几天又没睡好。
林京山拿起文件翻看,数据很详细,每一个参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但他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制导系统的精度还是上不去?”
钱师道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前最好的成绩是八百米。离设计指标还差三百米,我们试了各种办法,都不行。
陀螺仪、加速度计、计算机,能换的都换了,能调的都调了,就是卡在这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甘。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老钱,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想让你多担一些担子。”
钱师道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京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404所现在的摊子太大了。卫星、导弹、氢弹,三条线同时推进,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而且你也知道,哈城那边歼-8和轰-6改还得我去盯着,一去就是一周,所里的事就得有人顶着。”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而且,你也懂技术、懂管理,我都想好了,以后东风五号的事你全权负责,不用事事问我。
于民那边的氢弹匹配,你也帮着盯着点。路远九的卫星,方案你帮着把把关。其他的大事咱们一起商量,日常的事你说了算。”
钱师道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
“小林,你这哪里是给我加担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