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四月，胡同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迎春花也开满了墙面，黄灿灿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404所的海棠树也正开的旺盛，粉白色的花朵密密麻麻的缀满枝头，风一吹，满院子的飘香。
林京山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在树下聊天，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样子，忽然感觉自己有些老了。
他嘴角一弯，脸庞爬上一丝苦笑。
是啊，穿越过来已经三十年了，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过几年都快退休了。
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感到骄傲。
在他的努力下，国家复兴的脚步还算不是太慢，跟发达国家的差距也没有前世那么大。
希望再过几年，能真的追平或者超越吧……
正想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林京山转过身，看见邵兵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院长，我来了。”
林京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趣道：“呦，今天怎么穿这么精神？”
邵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领：“一会儿要去百货大楼谈事，穿得太随意了，显得不尊重人家。”
“谈什么事？”
“计算器的事。”
邵兵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上个月试产的一千台，在几个单位试销，反响很好。百货大楼的采购科听说了，主动打电话来，想跟咱们谈谈。”
林京山走过去，接过那些文件，翻看着。文件里有试销用户的反馈意见，有技术指标的对比分析，还有几张手写的感谢信。
“邵兵，跟我这些年，你一直是搞行政和后勤，这段日子，搞销售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邵兵咧嘴一笑，“院长，说实话，刚开始我心里也没底。但是跑了几趟之后，发现也没那么难。关键是咱们东西好，大家都抢着要。”
林京山点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的生产力跟后世根本没法比，任何生产资料都非常紧缺。
虽然不像前些年那样饿肚子，但是像计算器这种电子产品，还是非常稀缺的，这也是当时他为什么力挺孙建国的原因。
真能赚钱啊！
“百货大楼那边，你打算怎么谈？”
“我打算先给他们送十台样机，让他们试用一下。如果满意，再谈供货价格和数量。价格方面，我想定在五十八块一台。”
“五十八块，会不会太高了？”林京山问。
邵兵摇了摇头，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数字。
“我去调查过了，日本的卡西欧计算器，进口到国内，卖一百二十块一台。咱们的五十八块，不到他们的一半。而且咱们的计算器功能和性能不输日本的，有些指标还更好。”
林京山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那就按你的思路去谈。”
邵兵眉开眼笑，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微微鞠了个躬：“院长，那我去了。”
“去吧。”
走到门口，邵兵又回过头来：“院长，晚上您有时间吗？我请您吃顿饭。”
林京山愣了一下：“请我吃饭？什么名目？”
“没什么名目，就是想请您。”
邵兵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我跟了您二十年，从来没请过您吃饭，您又把这么好的项目交给我，所以……”
林京山看着挠头嘿嘿傻乐的邵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行，你先去忙，晚上我等你。”
邵兵走后，林京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邵兵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说话结结巴巴的。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伙子已经变成了中年人，头发白了不少，额头上添了皱纹，但做事越来越稳当，越来越让人放心。
时间过得真快。
下午四点多，林京山正在办公室看路远九送来的北斗方案修改稿，电话响了。是邵兵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院长，百货大楼第一批就订了五百台，五十八块一台，现款现货！”
“好，好，好。”林京山握着话筒恭喜。
“院长，您在所里吗，我现在去接您，咱们去鸿宾楼？”
“不去馆子，来家里吧，我让你嫂子炖了鸡。”
“那……行吧！”
这么多年，邵兵知道林京山说一不二的脾气，既然他说了回家吃，那就不会再出来下馆子。
本来是自己请客，到最后成了上门蹭饭。
这叫什么事啊！他心里懊恼。
挂了电话，林京山靠在椅背上，算了算。
五百台，五十八块一台，就是两万九千块钱。对404所来说，这笔钱不算大，但这只是开始。
五百台卖出去，就会有五千台、五万台。市场打开了，钱就会像流水一样涌进来。北斗的经费，就有了着落。
他拿起电话，拨了孙建国办公室的号码。
“小孙，你上来一趟。”
几分钟后，孙建国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了。他穿着一件沾满松香的工作服，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片上还有一块污渍。
“院长，您找我？”
林京山指着沙发：“坐，百货大楼那边，订了五百台计算器。”
“真的？”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布满了惊喜。
“当然是真的。”
林京山笑了，挥手让他坐下，“但你先别高兴太早，五百台，两周内交货，压力不小啊！”
孙建国坐回去，在心里算了一下。生产线上有十五个工人，每人每天能组装二十台，十五个人一天就是三百台。
五百台，两天就够了。
但现在的问题不在组装，而在芯片，芯片是科学院做的，每个月只能少量供给一千片，这个月已经用掉600片了。
“院长，组装时间够，就是芯片有点紧张，我回去催催科学院那边，让他们尽快送一批过来。”
林京山点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孙建国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院长，我之前提的计算机出口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眉目了？”
林京山看着他，眉头微蹙。
孙建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院长，我不是催您，就是觉得，国内市场虽然大，一台计算器能卖五十八块，但毕竟买得起的人不多。
国外市场就不一样了。
外国人有钱，而且是美金，一台日本的卡西欧能卖一百多美元，咱们的产品也行，如果能打开国外市场，那外汇……”
“小孙。”林京山打断他。
孙建国闭上嘴，等着挨批评。
“你的想法很好。”
林京山说，“出口的事，我已经在协调了。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先把国内的市场站稳，再谈出口。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质量抓好。五百台计算器，不能有一台出问题。出一台问题，砸的是404所的牌子。”
“明白！”孙建国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傍晚，邵兵直接去了建国门林家小院，他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还提了两瓶茅台，说是从百货大楼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的。
进门的时候，陈灵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
“邵兵，你买这么贵的酒干什么？”陈灵佯装生气。
“嫂子，今天高兴。”邵兵把酒放在桌上，“二十年来头一回当销售，开门红。”
林京山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两瓶茅台，也笑了：“你小子，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买这么贵的酒。”
“院长，本来是我请您吃饭的，结果倒成了您请我，不拿点东西，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邵兵把酒放在桌上，语气真诚的说道。
“行了，赶紧入座吧。”
陈灵端着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你们先喝着，菜马上就好。”
“哎，麻烦嫂子了。”
落座后，邵兵给林京山满上，然后端起杯站了起来：“院长，这杯酒，我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