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从哈城到燕京，从风洞到导弹，从导弹到卫星，您走到哪儿，把我带到哪儿，现在又让我主持计算器这么重要的任务，这辈子，跟了您，是我邵兵最大的福气。”
林京山端着酒杯，眼眶也有些发热，其实以邵兵的能力早就可以出去挑起一摊，不过，前些年情况有些特殊，林京山怕他走了弯路，所以就一直按在了手里。
现在改开了，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倒是可以放手让他去闯一闯了。
他才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这些年跟着他级别也没落下，早就是处级干部了。
林京山想着趁着这个机会，等404所的第三产业出了成果，顺势再给他提一提，以后往上走也更顺当一些。
“邵兵，别说这种话，这些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干杯。”
“干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豆腐汤，还有一盘陈灵拿手的糖醋排骨。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哈城的风洞聊到404所的初建，从东风一号的试射聊到星河卫星的组网，从计算器的试产聊到北斗的远景。一瓶茅台喝了大半，邵兵的脸红得像关公，舌头也大了。
“院长，您说咱们的北斗啥时候能搞成啊？我听说老米也在弄什么GPS，咱可不能让他超过去。”
“放心，GPS不是那么好搞的。”
林京山哈哈一笑，他当然知道老美在搞，还知道，后来他们凭借着GPS功能差点让一艘大船迷失在海上。
这辈子有他林京山在，类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在发生了。
“真的？”
“当然，”林京山吃了口菜，笑眯眯地说，“咱们的北斗和他们的GPS基本上处于同一起跑线，甚至比他们还要更快一些。
咱们都需要十几年，你觉得他们能快到哪儿去？”
“十几年？”
邵兵默念了两句，“我等得及，等我退休了，正好看看看咱们的卫星。”
林京山被他憨态可掬的样子逗乐：“你退休还早呢，要退，也是我先退。”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
夜深了，邵兵喝得走不动道。林京山让铁牛把他送回去。陈灵收拾碗筷，林京山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月光很好，照在老槐树上，影子斑斑驳驳地铺了一地。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哈城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和陈上先坐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喝茶。
那时候，陈上先问他：“小林，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大飞机？”
现在，不只是大飞机了，还有了洲际核导弹，星河卫星……
短短三十年，中国大地上不可谓不翻天地覆。
……
五月中旬，第一批五百台计算器运抵百货大楼。上柜那天，邵兵亲自去了现场。
“同志，这个多少钱？”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指着国产计算器问。
“五十八。”售货员懒洋洋地回答。
中年人拿起计算器，翻来覆去地看。他按了几个数字，又按了加减乘除，眼睛渐渐亮了。
“这是咱们自己造的？”
“对，404所出品。”
“404所？搞导弹的那个？”
“就是那个。”
中年人二话没说，掏出五十八块钱，买了两台。旁边的人看见了，也围过来。有人买一台，有人买两台，不到一个小时，第一批上柜的一百台就卖光了。
“补货！快补货！”售货员喊了起来。
邵兵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咧得合不拢。
消息传回所里，整个404所都沸腾了。赵德汉在食堂张罗了一顿庆功宴，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又蒸了白面馒头。
孙建国被大家围在中间，你敬一杯我敬一杯，喝得脸红脖子粗。他平时不喝酒，今天破例喝了三杯，话就多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计算器只是开始！下一步，我还要搞电子琴、搞录音机、搞电视机！只要咱们努力，没有搞不出来的！”
众人哈哈大笑。
林京山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带着笑。
六月，第二笔订单来了。
这次不是五百台，而是一千台。订货的也不是燕京百货大楼，而是上海的百货站。
他们听说长城计算器在燕京卖得火，特意派采购员坐火车过来，签的合同。
七月，第三笔订单——广州百货站，两千台。
孙建国的生产线从十五个人增加到三十个人，又从三十个人增加到五十个人。科学院那边的芯片供应跟不上了，林京山亲自去协调，科学院答应加开一条生产线，专门为404所生产芯片。
八月底，邵兵拿着一份报表，敲开了林京山的门。
“院长，您看看。”
林京山接过报表，上面的数字让他吃了一惊。从四月到八月，四个月时间，404所共销售计算器八千五百台，销售额四十九万三千元，利润二十一万八千元。
“这么多？”林京山抬起头。
邵兵脸上都笑开了花：“院长，这才刚开始。下个月，沈阳、武汉、成都的订单都要来了。我估计，到年底，销售额能突破两百万。”
林京山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两百万，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一九七九年，这是一笔巨款。
404所一年的科研经费，也就几百万。计算器的利润，差不多能顶小半年了。
“邵兵，你立了大功了。”林京山说。
邵兵摇了摇头：“院长，不是我的功劳。是孙技术员研发的东西好，不愁卖。”
林京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秋高气爽，院子里的海棠树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
“邵兵，你说，计算器的利润，怎么分配？”
邵兵愣了一下：“您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
林京山走回桌前坐下，“这件事，要开会讨论。我的意见是，拿出一部分作为科研经费，优先保障北斗研发。
再拿出一部分改善职工福利，食堂、澡堂、托儿所，都该修修了，最后拿出一小部分，奖励有功人员。”
邵兵点了点头：“我支持您的决定。”
“行，你通知下去，下周开会。”
九月中旬，404所召开了民品工作总结会。各科室的负责人都到了，林京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报表。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总结一下民品工作。”他环视一圈，“邵兵，你先汇报。”
邵兵站起来，把计算器的销售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销售额、利润、市场分布、用户反馈、下一步计划，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京山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下面，讨论一下利润分配的问题。我的意见是——百分之六十作为科研经费；百分之四十改善职工福利；拿出两千元奖励有功人员。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钱师道第一个发言。
“我支持。”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没有不同意见。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京山拍了拍桌子，“散会。”
散会后，钱师道找到了林京山，林京山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老钱，有话你就说，跟我还藏着掖着。”
钱师道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京山：“老林，民用产品的事，你打算搞到什么程度？”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404所是国防科研单位，主业是导弹、卫星、反导系统。民用产品搞得太多，会不会喧宾夺主？”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钱，你说得对。404所的主业，永远是国防科研。民用产品，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计算器赚的钱，最终要花到北斗上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钱师道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傍晚，林京山回到家。院子里，晓静正在帮陈灵收晾晒的被子。小姑娘长得快，个子已经快到陈灵肩膀了，辫子也留长了，用红头绳扎着，一晃一晃的。
“爸，你回来了。”晓静抱着被子跑过来，“哥来信了！”
林京山接过信，走进屋。
晓中在信里说，最近在跟老师做一个课题，是关于航天器轨道计算的，很有意思。还说北大物理系准备和科学院搞一个联合实验室，专门研究空间物理，老师问他愿不愿意当联络员，他答应了。
林京山读完信，笑。这孩子的路，真是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