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不仅香山的红叶红了，404所院子里的海棠果也熟透了。一串串的挂在枝头，就像一个小小的红灯笼。
林京山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孙建国刚送来的一份报告，眉头微微皱着。
报告是关于计算器的。
从四月到十一月，半年多的时间，404所累计销售计算器两万三千台，销售额突破一百三十万元，利润接近六十万。
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谁都不敢想，可现在，林京山想的已经不是计算器了。
他把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围在一起小声讨论什么，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真切。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钱师道的号码。
“老钱，你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钱师道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但精神很好。
“坐。”林京山指了指沙发，“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钱师道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笑道：“什么事？”
“关于下一步的方向。”林京山说着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钱师道。
文件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很多修改过的痕迹，标题是《关于404所未来十年科研方向的若干思考》。
钱师道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又翻回去重新看。林京山也不催，坐在对面等着，端起茶杯慢慢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十几分钟，钱师道放下文件，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老林，你想搞计算机？”
“对。”
林京山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指着一个点，“米国硅谷，这几年冒出几十家半导体公司。英特尔、摩托罗拉、德州仪器，都在搞微处理器。一枚芯片，指甲盖大小，集成了上万个晶体管，这东西，是未来的方向。”
钱师道站起来，也走到地图前：“你的意思是……咱们也搞？”
“没错。”
林京山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老钱，你知道咱们国家现在的微电子水平吗？”
钱师道想了想，说：“科学院那边，有几个人在搞。水平嘛……实验室里能做出来一些东西，但离量产还远。”
“不。”
林京山摇了摇头，“你说的是前些年的情况。这几年，情况变了。清华、北大、中科院，都有人在搞。实验室的水平，不比鬼冢差，你知道王守阳吗？”
“知道，清大的教授，搞半导体物理的。”
“对，前些日子，我专门去拜访了他。王教授说，现在国内在实验室里已经能做出线宽十微米的集成电路，和日本差不多，比棒子还强，问题是，目前他们只能做样品，不能量产。”
“为什么？”钱师道追问。
林京山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没有生产线，没有工艺设备，更没有质量控制体系。虽然在实验室里能做出来的，但是要保证生产线上的合格率，太难了。”
钱师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建一条现代化的生产线？”
“没错。”
林京山斩钉截跌地说道，“不过不是现在，建一条生产线，要几千万、上亿的资金。国家拿不出这个钱，咱们也拿不出。我的意思是，先搞研发，储备技术。等条件成熟了，再上生产线。”
“怎么储备？”
“两条腿走路。”
林京山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第一，和高校、科学院合作，跟踪国际前沿。
第二，自己搞一些力所能及的民用产品，比如计算器、电子琴、单片机开发系统。这些东西不仅能赚钱，还能锻炼队伍、积累经验。”
钱师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林，你说的都对，但我有一个担心。”
“你说。”
“上面会不会支持？现在国家搞改开，重点放在轻工业、纺织业、家电业，要解决老百姓的吃穿用问题。微电子这种东西，太超前了，上面不一定看得上。”
林京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钱，你这个担心，我也有。所以，我想去找一下领导。”
钱师道愣了一下：“找领导？”
“对。”
钱师道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目光坚定盯着林京山：“老林，我支持你。”
十二月底的一天，林京山接到了一个电话，让他明天下午三点去相关部门办公区，到时候有人接待。
挂了电话，林京山异常激动，他的计划终于要开始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京山就到了办公区门口，警卫核对了证件之后很痛快的放行了。
进了院子，林京山被引进了一间小会客厅，面积不大，布置的非常简朴，沙发是布面的，茶几上还摆放着两盆文竹。
他刚坐下，主管领导乔云便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林京山看着对方，急忙站了起来，
“小林同志，久等了。”乔云的声音不大，透着一股让人极度舒适的口音。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林京山赶紧说。
“坐。”
乔云也没有客套，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秘书倒了两杯茶，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的报告我看了。”
乔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404所这几年搞了不少东西，特别是导弹和卫星极大的提升了我们的国防能力，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未来的规划。”
面对这位直属领导，林京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从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领导，这是我的一些初步思考，请您审阅。”
乔云看了一眼文件，笑呵呵地翻着：“你先说说。”
林京山点了点头，正襟危坐，开始阐述自己这次来的目的：“领导，我认为，未来二十年的竞争，不在导弹、不在卫星，在芯片。”
“芯片？”
“对，就是芯片。”
林京山的语速不快，但很坚定，“微电子技术，是未来所有高科技产业的基础。计算机、通信、自动化、仪器仪表，甚至导弹、卫星、飞机，都离不开芯片。谁掌握了芯片技术，谁就掌握了未来。”
他这句话并不是瞎说，而是有着后世的记忆，甚至芯片对于未来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