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双目，心神沉静，脑海中开始浮现《天河玄水遁》第五层圆满的种种精义，以及冲击第六层时感悟到的那一丝虚无缥缈的“星流”意境。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陆昭一直沉浸在对《天河玄水遁》的感悟之中。
如此，转眼便是三个月过去。
这一日，陆昭正于山腰草地之上演练《天河玄水遁》，只见他身形端坐不动，周身却有淡蓝色的水汽急速流转，隐隐勾勒出玄奥的轨迹，仿佛下一瞬便要融入虚空，遁出千里。
然而，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于遁术之中时，一道流光，骤然自千木峰外飞射而来，精准地向着陆昭所在位置落下。
陆昭若有所感，周身流转的水汽瞬间平复，消散于无形。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湛蓝神光一闪而逝。
伸手一招，那枚传讯符便落入掌中。
神识探入，青木真君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比起三月前，那声音中的疲惫与忧虑似乎更重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陆师弟，为兄已从东阳宗归来。此番……唉，一言难尽。有些事，想再与师弟当面分说一二，不知师弟此刻可有空闲？”
陆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东阳宗之会，结果恐怕不尽如人意。
他没有任何犹豫，同样取出一枚传讯符，注入声音：“青木师兄请来，师弟随时恭候。”
传讯符化作流光飞出。
陆昭长身而起，身形微动，便已回到了洞府前厅。
他再次取出茶具，煮水沏茶，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片刻之后，阵法波动再现，门户开启。
青木真君的身影出现在洞府门口，快步而入。
与三月前相比，此刻的青木真君，气色似乎更差了一些。
脸上倦色难掩，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就连步履间，都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青木师兄，请坐。”陆昭将一盏新沏的灵茶推至对面。
青木真君依言坐下，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客套，直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那温热的茶汤驱散心头的阴郁。
放下茶盏，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看向陆昭，苦笑道：“陆师弟，你倒是沉得住气。”
陆昭神色不变，平静问道：“看来东阳宗之行，并不顺利。诸位道友商议出应对那‘火魔’的良策了么？”
“良策？”
青木真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奈的事情，摇了摇头，“别提了！说是商议，实则与没商量也没什么两样！”
“整整一个多月，除了争吵、推诿、诉苦，便是互相试探！”
接着，青木真君便将东阳宗会商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陆昭道来。
原来，此次聚会，附近五国共有六位元婴修士到场。
起初，众人皆对“火魔”的猖獗行径义愤填膺，同仇敌忾，一致认为必须联手将其揪出，严惩不贷，以安境内。
然而，当商议到具体如何“联手”时，分歧立刻出现了。
谁家出多少人？
以谁为主导？
情报如何共享？
发现踪迹后如何围剿？由哪几家打头阵？
若是“火魔”流窜他国，是否要跨境追击？
追击时的损耗、风险如何分担？
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宗门有失，又当如何？
每一个问题，都牵扯到各家实实在在的利益、风险与底蕴。
没有一家愿意多出力，更没有一家愿意承担额外的风险。
尤其是那些只有一位元婴修士坐镇的宗门，更是将“守护山门”置于首位，坚决不同意本宗元婴远离宗门参与可能旷日持久的追剿。
争论来争论去，最终只达成了一条苍白的共识：各家加强本国境内的巡查与戒备，一旦发现“火魔”踪迹，立即通传其余各家。”
“至于联合围剿……则需“视情况而定”，实则便是默认了“各家自扫门前雪”。
“哦？那关于这‘火魔’的来历、目的，可有什么新的线索或猜测？”陆昭听完，并不意外，继续问道。
青木真君闻言，脸色稍正，压低了声音道：“这或许是此番聚会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发现。”
“几位道友仔细复盘了‘火魔’几次出手，发现其行踪虽然飘忽，但隐隐似乎有意避开了与烈阳宗、赤灵宗关系较近的几个家族的势力范围，或者说，对其附属势力的骚扰几近于无。”
“当然，也可能是巧合。但结合之前天穹易会上那两家的动静……”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陆昭微微颔首。
果然，能修炼到元婴、执掌一宗的，没有谁是真正的蠢人。
烈阳宗与赤灵宗争夺寰州东北主导权，已是公开的秘密。
这“火魔”的出现时机与行事风格如此诡异，很难不让人将其与那两家的明争暗斗联系起来。
或许，这是某一家暗中蓄养或招揽的“刀”，用以剪除异己、制造混乱、逼迫各大宗门站队？
亦或是第三方势力浑水摸鱼，意图搅乱局势？
“所以，商议许久，唯一有用的，便是猜测那‘火魔’可能与烈阳、赤灵两宗有关？”陆昭语气平淡地反问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木真君对陆昭能迅速抓住重点并不意外，叹息道：“虽无实证，但十有八九脱不了干系。”
“可即便猜到了些许端倪，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上门去质问烈阳宗或赤灵宗不成？”
对于青木真君等人的这番猜测，陆昭毫不意外。
一群活了上千年的老怪，若连这点蛛丝马迹和局势关联都看不透，那才叫奇怪。
听到陆昭的反问，青木真君再次长长叹息一声，无奈道：“不然又能如何呢？陆师弟，你也清楚，元婴修士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尤其是这等独行元婴，想要锁定其踪迹都千难万难，更遑论围杀了。”
“而我等附近这几家元婴宗门，除了东阳宗和我药尘宗有两位元婴坐镇，实力稍强，其余如玄霜谷、沙岩派等，皆只有一位元婴修士。”
“宗门传承、弟子基业，皆系于一人之身。谁敢轻离山门，去行那追凶冒险之事？”
“万一有所闪失，或是被那‘火魔’趁机调虎离山，袭扰了山门根基，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相比之下，损失一两个附属的金丹势力，虽然肉痛，但……终究动摇不了根本。”
青木真君的话语中充满了现实的无奈与身为宗门掌舵者的沉重压力。
陆昭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青木真君所言，正是眼下这几家元婴宗门最真实的心态。
没被逼到真正的绝路上，没有触及自身最核心的利益，谁肯真的出死力联合？
或许他们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这“火魔”抢掠够了，或许就会自行离去？
或者，他只会挑那些“不听话”的势力下手，只要自家严守门户，低调行事，或许就能避开这场灾劫？
至于联合？
出力多寡、风险分担、战利品分配……每一个环节都能吵上几天几夜。
在没有一个足以服众的领袖，或关乎所有人生存的共同威胁出现之前，这样的松散联盟，根本不可能形成真正的合力。
“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古今皆然。”陆昭心中暗忖，对这般局面早有预料。
接下来，陆昭又与青木真君简单交流了几句对后续局势的看法，但无非是老生常谈，叮嘱加强戒备，留意附属家族的求援信息等。
青木真君见陆昭始终神色平静，并无太多表示，心知这位师弟终究只是客卿，能答应帮忙看顾山门已属难得，更深地卷入周边纷争，恐怕非其所愿，也不便强求。
又坐了片刻，饮尽盏中茶，青木真君便再次起身，带着满腹的忧虑与无奈，告辞离开了千木峰。
送走青木真君，陆昭独自立于洞府门前，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与蔚蓝的天际，默然片刻。
山风拂过，带来林木的清新气息，也仿佛带来了远方隐约的血腥与动荡。
“看来，这寰州东北诸国，是真的要起风了。”陆昭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
那“火魔”行事如此酷烈高调，若真与烈阳、赤灵两宗的博弈有关，恐怕绝非偶然为之，更不会轻易停手。
相反，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或是制造恐慌逼迫站队，或是削弱潜在对手，或是单纯地搅乱局势以混水摸鱼——其行动很可能只会变本加厉，直至将越来越多的势力拖入漩涡，逼得他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乱局，或许才刚刚开始。
然而，陆昭的脸上，并无惧色，反而一片沉静。
他轻轻转身，走回洞府。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峰上的天光与山风，连同那远方隐约的喧嚣与危机，一同隔绝在外。
静室之内，灵气氤氲，静谧安然。
陆昭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他外界风雨飘摇，我自道心不动。”
“元婴……又如何？”
平淡的话语在静室中轻轻回荡，旋即消散无声。
下一刻，陆昭神识内敛，精纯的法力再次按照《碧海真水万灵典》的轨迹缓缓运转。
洞府之外，千木峰上，云霞聚散无常。
而洞府之内，一股沉静而强大的力量，正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夜，继续着稳定而坚定的积累与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