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木峰,洞府深处。
陆昭盘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碧海真水万灵典》缓缓运转,将千木峰的四阶灵气源源不断吸纳,一丝丝壮大着丹田内那尊小小元婴。
洞府之外,天光云影,岁月静好。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安宁而有序。
然而,这份局限于千木峰一隅的宁静,却未能掩盖外界正愈演愈烈的腥风血雨。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陆昭先前所预料的那般,并未因东阳宗那场无果而终的聚会便有丝毫缓和。
恰恰相反,那被附近诸国修士畏称为“火魔”的神秘元婴,在其后数月间,又连续出手了数次!
每一次出手,皆如雷霆扫穴,狠辣果决。
沙岩国、玄霜国、东阳国,连续有三个实力颇为不俗的金丹家族,在短短时间内被彻底抹去。
家族驻地化作焦土,族人尽数屠戮,积累数百上千年的资源财富被洗劫一空。
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个传承超过三千载、族内拥有四位金丹修士、更有一位金丹后期坐镇的强大金丹家族!
此族覆灭的消息传开,如同在已然沸腾的油锅中又浇下了一瓢热油,瞬间引爆了累积已久的恐慌。
整个寰州东北诸国境内,所有中、小型势力,无论家族、商会、还是散修聚集的坊市,无不人人自危。
一些消息灵通、或自觉实力不足的势力,甚至开始举族搬迁,舍弃经营多年的基业,远走他乡,只为避开这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
一时间,诸国境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秩序隐隐有崩溃之兆。
就在周边几国的元婴宗门暗自祈祷,希望那“火魔”在连续劫掠、收获颇丰后能暂时消停一段时间,让他们喘口气时,“火魔”再次出手了。
而且,这一次,他的屠刀,终于毫无遮掩地,斩向了药尘宗!
短短十日之内,药尘国西南境,毗邻玄霜国的“西南七郡”之地,两家金丹家族,先后被满门灭绝!
这两家,皆是药尘宗传承超过千年的铁杆附属家族,历代皆有子弟拜入药尘宗,与宗门关系盘根错节。
其家族驻地护山大阵皆被蛮力攻破,族中金丹修士无一幸免,留守修士与凡俗族人几乎死绝,家族宝库被席卷一空。
现场残留的斗法痕迹中,那灼热、暴烈、带着毁灭气息的火行灵力,与之前“火魔”作案现场留下的气息,如出一辙。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药尘宗山门。
顷刻间,整个药尘宗上下震动!
附属家族被灭,不仅仅是损失了两个重要的资源与人才来源,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标志着“火魔”之乱,已不再只是周边诸国的麻烦,而是真真切切地烧到了药尘宗的家门口。
丹霞峰,青木真君洞府。
往日清静雅致的洞府前厅,此刻却挤满了人。
药尘宗剩余的七、八家主要附属金丹家族的代表,几乎悉数到场。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称宗作祖、气度雍容的金丹修士们,此刻却是个个面色惶急,甚至不少人眼中带着血丝,神情激动。
“青木师叔!韩家、李家满门被灭,那魔头行事如此酷烈,分明是不将我药尘宗放在眼里!”
一位面容悲戚的老者,声音哽咽,对着端坐于上首的青木真君躬身行礼,言辞恳切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是啊,青木师叔!那魔头已然盯上了我药尘国,今日是韩家、李家,明日焉知不会轮到我们陈家、王家?”
另一位中年模样的金丹修士接口道,脸上满是忧色。
“还请宗门为我等做主!拿出个章程来!若再这般下去,人心就散了,基业难保啊!”
“青木师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泪俱下,将连日来的恐慌、对未来的忧虑、以及对宗门未能及时遏止魔患的些许怨气,尽数倾吐出来。
洞府内的气氛,沉重而焦灼。
青木真君端坐于主位,听着下方纷乱的控诉,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本就苍老的面容,此刻更是皱纹深陷,唯有眼眸深处,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疲惫。
韩家、李家被灭,他何尝不痛心,不震怒?
这两家都是药尘宗的肱骨,每年供奉的灵石、灵药、灵材不在少数,更输送了不少有潜力的弟子。
如今一朝覆灭,对药尘宗而言也是不小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此事若处理不好,宗门的威信将遭受重创,其余附属家族难免离心离德。
眼见下方众人情绪愈发激动,青木真君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缓缓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一股淡淡的元婴威压自然流露,虽然并未刻意施为,却瞬间让嘈杂的洞府安静下来。
所有金丹代表都闭上了嘴,目光齐齐聚焦在青木真君身上,等待着他的表态。
“诸位的心情,老夫理解。”青木真君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韩家、李家之事,老夫亦是痛心疾首。此事,我药尘宗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宗门,不会见死不救。”
“那‘火魔’敢犯我药尘宗疆域,屠我附属家族,便是与我药尘宗为敌。此事,宗门定会追查到底,给韩家、李家,也给诸位,一个交代!”
青木真君这番表态,语气坚定,斩钉截铁,终于让下方惶惶不安的众金丹代表,心中稍定。
他们最怕的,便是宗门畏惧那“火魔”凶威,选择退缩自保,将他们这些附属势力当作弃子。
如今青木真君亲口承诺,宗门不会坐视,这便是一颗定心丸。
“有青木师叔此言,我等便放心了!”
“多谢宗门!多谢青木师叔!”
“我等必定谨守门户,全力配合宗门行动!”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言辞间满是感激。
又说了几句安抚与勉励的话,青木真君便示意众人可以先行回去,加强戒备,等候宗门进一步消息。
众金丹代表这才行礼告退,相继离开了洞府。
待最后一位代表的身影消失在洞府门外,沉重的石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线隔绝。
青木真君脸上那强行维持的镇定与温和,瞬间消散无踪,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与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力气。
洞府内,只剩下他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片刻之后,洞府石门再次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悄然而入,正是药尘宗庶务长老,赵元坤。
赵元坤快步走到青木真君身前数丈处,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忧色。
他先是对着青木真君恭敬行了一礼,随即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地开口道。
“师叔,韩家和李家被灭,影响太坏了。下面那些附属家族,虽然暂时被师叔安抚住,可若宗门迟迟拿不出具体的措施,找不到那‘火魔’,或者无法阻止其继续作恶……恐迟则生变,人心思动啊。”
赵元坤的担忧不无道理。
修仙界现实而残酷,口头承诺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若药尘宗不能尽快展现足以庇护附属势力的实力与决心,那些金丹家族为了自保,暗中另寻靠山,甚至举族投向他处,也并非不可能。
听到赵元坤的话,青木真君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略显浑浊的眼眸,此刻却闪过一丝决然。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在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明白。”青木真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所以,我准备亲自去西南七郡走一趟。”
“什么?”
赵元坤闻言,脸色骤然剧变,失声惊呼。
“师叔!万万不可!”
他急走两步,声音因急切而拔高。
“您怎能亲身犯险?那‘火魔’实力不明,行事狠辣诡谲,您若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宗门顷刻间便会大乱!届时莫说附属家族,便是宗门基业,恐怕也……”
赵元坤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青木真君是药尘宗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他若出事,药尘宗立刻失去在寰州东北立足的根本,届时墙倒众人推,后果不堪设想。
“好了。”青木真君抬起手,打断了赵元坤激动的话语。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中有无奈,有苦涩,更有一种身为宗门太上长老必须承担的责任与决绝。
“你的意思,我岂能不知?”
“但元坤,有些事,不是知道危险,就能退缩的。”
他目光望向洞府之外,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远方那片正被血腥与恐慌笼罩的土地。
“韩家、李家遭劫,我身为太上长老,若此时不站出来,不给门下附属一个交代……药尘宗数千年的威信,便将毁于一旦。”
“届时,人心离散,宗门衰败,不过是早晚之事。”
“我寿元无多,本就时日无多了。若能以此残躯,为宗门扫除一患,稳固基业,也算……死得其所了。”
青木真君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赵元坤感到一阵心酸与无力。
他知道,师叔心意已决。
这位守护了药尘宗上千年的老人,在宗门面临危机时,依旧选择将个人生死安危置于度外。
赵元坤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到青木真君那决然的眼神,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了解这位师叔,一旦决定的事,便绝不会更改。
“唉……”赵元坤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然师叔执意要去,弟子……弟子与诸位师弟、师妹,必定竭尽全力,管好宗门内外事务,等候师叔归来。”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中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只盼师叔能吉人天相。
听到赵元坤终于不再劝阻,青木真君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神色,点了点头。
“嗯,宗门之事,交给你,我放心。”
洞府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沉重的气氛在弥漫。
片刻后,青木真君似乎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赵元坤,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
“媛儿那丫头,近来如何了?”
听到青木真君问起爱女,赵元坤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神采,连忙回道。
“多谢师叔挂念小女。媛儿修行还算勤勉,不久前已修至金丹中期巅峰,距离突破金丹后期,应当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