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立刻固守心神,识海中千幻水镜微微放光,护住神魂本源,同时强大神识如同最冷静的筛子,开始快速梳理、过滤这些汹涌而来的记忆洪流。
大部分记忆是残缺破碎的,关于黑煞鬼君漫长生涯中的杀戮、修炼、吞噬、与其他鬼物或修士的争斗……这些陆昭一掠而过。
他重点捕捉的,是与此处分身、手中碎片、以及黑煞鬼君近期隐秘图谋相关的记忆。
与此同时,就在陆昭于幽河山脉深处对这意外捕获的分身施展搜魂时。
南木宗山门深处,阴槐真君洞府。
洞府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难以驱散的衰败之气。
阴槐真君盘坐于蒲团之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比之半月前围杀鬼君时更加萎靡,眉宇间那层灰暗的暮气也浓重了几分,显然之前强行施展秘术“锚定”鬼遁,伤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重,已然伤及元婴本源。
在她对面,坐着一位面容约莫四旬、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南木宗另一位太上长老,阴槐真君的师弟,阴木真君。
阴木真君看着师姐那衰败的气象,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终于缓缓开口:“师姐,你这又是何必……”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那黑煞鬼君虽为祸不小,但千年以来,大多活动在荒僻之地,只要不主动去撩拨他,他也很少公然袭击我四大宗门核心腹地。”
“说到底,他虽有四阶初期顶峰的修为,但孤身一鬼,并无势力牵绊,对我四宗的统治根基,其实……构不成根本威胁。”
阴木真君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阴槐真君:“可如今,为了将他彻底诛杀,师姐你……不惜代价,动用禁术,如今元婴本源受损,道基动摇……此生,恐怕……晋升元婴中期的希望,已然渺茫了。”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洞府中回荡,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元婴本源受损,道基动摇,对于志在大道的修士而言,几乎是仅次于陨落的打击。
这意味着阴槐真君不仅修为难以寸进,连现有的寿元,都可能因此折损不少。
然而,面对师弟的话语,阴槐真君那张苍老的面容上,却并无多少懊悔与波动。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虽然黯淡,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弟,”阴槐真君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莫非忘了,五千年前,守真宗派我宗开派祖师来这淮阴之地的目的是什么?”
阴木真君闻言,身躯微微一震,脸色变幻,却没有立刻接话。
阴槐真君继续道,语速平缓,却仿佛重锤敲击在阴木真君心头:“守真宗令我南木宗世代镇守淮阴,监察阴脉,其最核心的一条铁律便是——灭杀一切自淮阴中孕育、或是外来潜入的四阶‘鬼君’!”
“绝不容其坐大,以免勾连地脉深处残留的‘不祥’,酿成席卷寰州的大祸!”
“此乃我南木宗立宗之基,受命之责!五千年来,历代祖师、先辈,莫不谨守此训,不敢或忘。”
“怎么,到了师弟你这里,便觉得可以置若罔闻了吗?”阴槐真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尽管气息虚弱,但那目光中的份量,却让阴木真君有些不敢直视。
阴木真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师姐言重了,师弟岂敢忘却祖师遗训。只是……只是五千年了,自开派祖师之后,守真宗再无只言片语的讯息传来。”
“茫茫岁月,或许……或许守真宗早已不再关注这边陲阴僻之地,当初的嘱托,说不得……他们也早已遗忘在岁月中了。”
“遗忘?”
阴槐真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嘲讽,“师弟,这话,你自己信吗?”
她止住笑声,目光幽深地望向洞府之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遥远不可及的寰州中心之地。
“我淮阴十六国,地处寰州东北边缘与中部缓冲地带,阴气浓郁,盛产各类阴属性灵材,虽然环境恶劣了些,但绝非不毛之地。”
“然而,这五千年来,你可曾见过寰州中部那几个大势力,有谁将手真正伸到淮阴之地?”
阴木真君怔了怔,下意识摇头:“这……似乎确实没有。淮阴与中部诸国之间虽有往来贸易,但那些大宗从未直接介入淮阴内部事务,顶多是收购些特产灵材。”
“这便是了。”阴槐真君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你以为,这是他们心善,或者看不上淮阴这点资源?还是觉得我淮阴四宗实力强劲,让他们忌惮?”
她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都不是。只因淮阴之地,早在五千年前,便被守真宗划入了其‘镇守范围’。”
洞府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阴木真君脸上血色渐渐褪去,阴槐真君的话,剥开了那层看似平静的迷雾,露出了底下可能潜藏的真相。
淮阴之地的相对独立,并非天生,而是源于一个大势力的无形划定。
而南木宗,便是被安置在这条边界线上的“守门人”。
这“守门”的职责,并非虚言,而是实实在在、需要付出血与火代价的使命。
“况且,”阴槐真君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我之所以执意要铲除黑煞鬼君,除了祖师遗训,还有另一层顾虑。”
“近数百年来,我隐隐有所预感,那黑煞鬼君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他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袭扰,而是有目标地在一些特定区域反复探查,其行动轨迹,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以他存活超过两千年的阅历与修为,能让他如此孜孜不倦、耗费漫长时光去寻找的东西,绝不寻常。”
“我怀疑,那东西……很可能对他突破当前瓶颈,晋升四阶中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阴槐真君看向阴木真君,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师弟,你想一想,若真让他找到那东西,成功突破至四阶中期……以其鬼修之身,在淮阴这等阴气浓郁之地,实力会暴涨到何等地步?”
“届时,莫说我南木宗,便是淮阴四宗联手,恐怕也再难制衡。他若心怀怨恨,大肆报复,或者勾连出地脉深处祖师提及的‘不祥’……那后果,你可曾想过?”
阴木真君彻底沉默下来,背心隐隐有冷汗渗出。
之前,他更多是从宗门现实利益、师姐个人道途的角度考虑,觉得围杀黑煞鬼君代价过大,有些不值。
但此刻,听完阴槐真君抽丝剥茧的分析,他才悚然惊觉,这背后牵扯的,竟是宗门存续的根基责任,以及可能倾覆淮阴全局的巨大危机。
相比于此,师姐损耗本源、道途受阻的代价,似乎又成了不得不为、必须承受的选择。
“师姐深谋远虑,是师弟……短视了。”良久,阴木真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阴槐真君,郑重地躬身一礼,脸上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敬服。
阴槐真君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罢了,此事已了,黑煞鬼君伏诛,隐患暂除。”
“我需长时间闭关疗伤,宗门内外一应事务,就要多劳烦师弟费心了。另外,关于那位陆昭道友……尽量交好,莫要怠慢。”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来历神秘,绝非池中之物。结个善缘,或许将来对我南木宗有益。”
“是,师姐,师弟明白。”阴木真君肃然应下,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疗伤所需,见阴槐真君无意多谈,便退出了洞府。
洞府石门缓缓闭合,将阴槐真君那衰败而孤寂的身影隔绝在内。
洞府之外,南木宗山门依旧云雾缭绕,仙禽飞舞,仿佛什么也未曾改变。
但只有洞府内的阴槐真君,以及刚刚离去的阴木真君心中清楚,淮阴之地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而这一次,只不过是他们这些“守门人”,又一次勉强履行了职责,将试图越过“边界”的“不祥”,挡了回去。
至于那黑煞鬼君拼命寻找的、可能助其突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如今又下落何方,随着黑煞鬼君的陨落,似乎也成了一个暂时的谜团。
与此同时,幽河山脉深处,那偏僻的山洞内。
陆昭缓缓将并拢的剑指,从那道已然彻底消散的黑袍虚影位置移开。
血煞搜魂术霸道无比,这具仅有三阶后期修为、又燃烧了部分本源的分身,根本无法承受其力,在记忆被抽取干净的刹那,便魂体彻底崩散,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
陆昭闭目静立了片刻,识海中,千幻水镜光华流转,帮助他快速平复因接收大量杂乱记忆而产生的细微波动,并梳理出其中有价值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这了然便被一种难以抑制的灼热光芒所取代!
他的目光,倏地落在了另一只手中——那里,静静躺着一块通体黑灰色,看起来与普通碎石无异的碎片。
正是那黑煞鬼君分身临死前都死死攥住,并试图带走的“东西”。
陆昭握着这碎片的掌心,微微用力,指尖甚至因心绪的激荡而有些发白。
原因无他。
从方才搜魂得到的、属于黑煞鬼君本体的核心记忆碎片中,他已得知了这块碎片的真正来历。
这碎片,并非什么奇特的矿物,也不是某种未知的灵材。
它赫然是——一头“五阶天鬼”的“本命鬼珠”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