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张献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恐惧与后怕:
“前辈,您以为……晚辈没有试过吗?”
“就在发现那水魄晶渐渐失效,而我又一时找不到更高阶灵材替换的那段时日,晚辈走投无路,便抱着侥幸心理,带着女儿,远遁至一处灵气稀薄到连练气修士都不愿久留的凡人小镇。”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记忆:“起初,似乎有效。女儿的痛苦减轻了,脸色也好转了些。”
“我心中稍安,以为找到了另一条出路,甚至开始盘算是否就在那等荒僻之地隐居,陪伴女儿长大。”
“然而,就在我们抵达那里的第七日,夜里,异变陡生!”
张献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女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不是被灵气冲击的痛苦惊醒,而是一种极度茫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奇异神色。”
“她周身并未有灵气汇聚,反而……反而开始有一丝丝极其精纯的水行灵气,从她周身的毛孔,不可遏制地向外散逸!”
“那不是法力逸散,更像是……她身体本源的一部分,在回归天地!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我女儿当时只有四岁,她看着我,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爹爹,我……我感觉我要飞走了,要变成天上的云,河里的水了……我要回家……’”
“回家?回什么家?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用尽所有法力,试图封锁她周身窍穴,阻止那本源灵气的散逸,但根本无济于事!”
“那散逸仿佛源于她生命最深处,与这片天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最后,我别无他法,只能将那块本已濒临崩溃的水魄晶,强行再次催动,重新构筑那脆弱的灵气屏障。”
“说也奇怪,屏障一起,与外界稀薄灵气的‘联系’似乎被大幅削弱,她体内本源散逸的速度才骤然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张献心有余悸地喘息着:“可经此一事,那水魄晶也彻底报废,而更让我恐惧的是我女儿当时说的话,以及那种‘回归天地’的感觉……”
他抬头,直视陆昭:“前辈,晚辈也是从那之后,才开始真正怀疑,并且……渐渐确信。”
“寻常灵体,哪怕是顶级灵体,会如此吗?会在灵气稀薄之地,反而产生‘本源回归天地’的感应吗?”
“晚辈遍查所能找到的一切古老残缺记载,只有一个模糊的传说,似乎能与这种现象对上,传说,身负‘道体’者,乃天地大道钟爱的‘道子’,与天地联系紧密至极。”
“生,则汇聚天地灵秀;若意外夭折,或处于某种特殊状态,其一身道蕴精华,不会如寻常修士般消散,而是会……重归天地!因其本就是‘道’的一部分显化!”
“正是据此,晚辈才敢大胆推测……我那苦命的女儿,恐怕并非简单的顶级水行灵体,而是那传说中的……水行道体!”
水行道体!
张献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陆昭的心神之上。
结合其描述的女儿种种异状——灵气疯狂倒灌、需以外物镇压阻隔、在绝灵之地反而有本源回归天地之兆——这确实与寻常认知的“灵体”截然不同。
陆昭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凳上划动。
张献的叙述逻辑清晰,尤其是其女儿在绝灵之地的异变,若非亲身经历,很难编造得如此具体且符合某种“道韵”。
他心中对“此女可能身负水行道体”的判断,已然相信了五六分。
但,还有疑问。
陆昭抬起眼帘,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即便你女儿真是那传说中的道体,你一个金丹散修,护持不住,乃是必然。那你为何不将她送入守真宗,或者千寰盟?”
“以道体之资,任何宗门得知,必会如获至宝,倾全宗之力培养。莫说四阶中品灵材,便是四阶上品,为了这等注定能成就元婴后期,甚至有极大希望化神的绝世道种,那些宗门也绝对舍得拿出来!”
“何须你在此东躲西藏,倾家荡产,甚至向我一个陌生元婴修士下跪求购?”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怀璧其罪,但若将这“璧”献给足够强大的“主”,不仅能保住女儿性命,还能为她换来无比光明的未来,为何张献不这么做?
听到这个问题,张献脸上非但没有被质疑的恼怒,反而露出一种早已料到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修仙界赤裸裸规则的洞悉。
“前辈……”张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晚辈好歹也在修仙界摸爬滚打数百年,从炼气小修挣扎到金丹巅峰,见过的阴谋诡计、人心鬼蜮,也不算少了。”
“对于元婴真君们的想法,晚辈虽未亲历,却也能揣测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上方的光罩,看向外面那繁华却残酷的修仙世界:
“您觉得,一位疑似‘道体’,注定前途无量,甚至可能直指化神的旷世奇才,落入一群……前路已断,或者卡在某个瓶颈数百年看不到丝毫希望的元婴修士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张献的声音冰冷:
“是会被当成宗门未来的希望,倾力培养,等待其千百年的成长,然后带领宗门走向辉煌?”
“还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惊惧的神色:
“被某些道途无望的老怪物,视为……最为完美、契合大道的‘庐舍’?”
“夺舍”二字,他虽未直接说出口,但那森然的寒意,已然弥漫开来。
“道体啊……那可是传说中化神之前毫无瓶颈的完美肉身与道基!”
“对于任何卡在元婴期,看不到化神希望的修士而言,这是何等致命的诱惑?比任何延寿丹药、突破秘法都要诱人千倍、万倍!”
“将女儿送入大宗?”张献惨笑摇头,“那与将她送入虎口,亲手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有何区别?”
“或许有宗门会真心培养,但晚辈赌不起,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我不敢去考验那些元婴老祖们的底线,在长生大道的诱惑面前,所谓的宗门规矩、道义廉耻,很多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
“晚辈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藏起来,尽我所能,保住她的命,让她平安长大。”
这番话说得赤裸而残酷,却直指修仙界最阴暗的规则核心。
陆昭听完,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张献所担忧的,正是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中,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换位思考,若他道途断绝,面对一具可直通化神的“道体”庐舍,是否能忍住不心动?
他自己都不敢给出绝对否定的答案。
大道之争,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
在绝境面前,许多底线是可以被轻易踏破的。
张献的选择,或许偏激,但作为一个父亲,在自身能力有限的情况下,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保护女儿最“安全”的方式。
至此,陆昭心中的疑惑已解了大半。但他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着张献,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你如此谨慎,连元婴大宗都不敢信任,生怕女儿被夺舍。那为何……今日却找上了我?”
“你与我素不相识,你如何断定,我就不会对你女儿的道体起歹心?”
“难道就不怕,你这一番坦诚相告,反而是自投罗网,将你女儿最大的秘密,送到了可能对她最危险的人手中?”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这个问题,直指张献此番行为最核心的矛盾。
张献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缓缓抬起头,迎着陆昭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微弱希冀的神情。
“前辈,晚辈女儿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声音沙哑,“那四阶下品的幽澜寒玉,最多再撑一两个月。一两个月内,我若寻不到更高阶的灵材,她必死无疑。”
“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慢慢寻觅、慢慢筹划了。今日在拍卖会上见到前辈拍下鲛人纱,我便知道,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必须赌一把,拿我和女儿的命,赌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陆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