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在了南区一处略显偏僻的巷道深处。
此处灵气浓度明显稀薄,建筑也远不及西区那般规整雅致,多为低阶散修或小家族修士聚集之地。
张献停下脚步,指着面前一座占地不大、外观颇为朴素的庭院,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
庭院外围的防护阵法光华黯淡,仅勉强达到二阶下品的层次。
“启禀前辈,”张献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晚辈这些年为了给女儿凑齐高阶水行灵物,耗费实在有些大,平日里日常用度,便……便节俭了一些。暂居之处简陋,还望前辈莫要见怪。”
他这话说得颇为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一个金丹巅峰修士,却只能租住这等二阶下品灵气浓度的洞府,实在是有些寒酸,甚至可以说与其修为极不相称。
为了女儿,他恐怕真的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连维持体面的修炼环境都难以顾及了。
陆昭闻言,神色未动,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庭院。
对他而言,洞府是否华美,灵气是二阶还是三阶,并无太大区别。
他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表面浮华。
“无妨。”陆昭淡淡吐出两个字,算是回应。
张献见他确实不在意,心中稍安,连忙取出控制阵法的令牌,对着庭院门口的防护光幕一晃。
光幕无声分开一道门户。
“前辈,请。”张献侧身,恭敬地让陆昭先行。
陆昭也不客气,迈步而入。
张献紧随其后,阵法光幕在两人身后重新合拢。
庭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狭小,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间主静室,两间侧屋,便只剩院中一小片灵田,种着些低阶的宁神草,显然是为了平复其女可能因灵气冲击而产生的不适。
两人刚踏入院中,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入静室,一个清脆中带着些许虚弱的女童声音,便从主静室的方向传了出来:
“爹爹,是你回来了吗?嫣儿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不算宽敞的庭院中回荡。
紧接着,主静室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从内推开,一个看去年约十岁、身着淡蓝色衣裙的小女孩,探出了半个身子。
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肌肤白皙,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仿佛不染尘埃。
只是她的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偏淡,周身气息微弱,明显是久病虚弱之象。
然而,当陆昭的目光落在这小女孩身上的第一眼,他的心神便不由得微微一震,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吸引他的,并非小女孩过于出色的容貌,而是她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灵蕴”。
那是一种纯净、深邃,仿佛直指水行大道本源的玄妙“韵味”。
它并不张扬,但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与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水行灵气产生着某种共鸣。
“原来如此……这便是张献所说的,‘直指水行大道本源的韵味’么……”陆昭心中了然。
此前张献提及,从他身上也感应到了类似的灵蕴,只是比较稀薄。
此刻亲眼见到这小女孩,陆昭才真正体会到,何谓“道体”应有的气象。
尽管这气象因某种原因显得不够圆满,甚至有些“孱弱”,但那种与大道相合的韵味,是做不得假的。
仅凭这第一眼的感应,陆昭心中已有七八成把握——眼前这个名为张嫣的小女孩,恐怕真的就是那传说中的“水行道体”!
只是,这道体似乎……有些问题。
而此刻,张献在见到女儿的刹那,脸上所有的忐忑,都在瞬间褪去,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对女儿说些什么。
然而,陆昭却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平静地看了张献一眼。
张献立刻会意,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安抚的眼神望向女儿,示意她不必紧张。
父亲没有说话,但小女孩张嫣却并未显得怯懦。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落在了陆昭这个陌生人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然后转向张献,用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问道:
“爹爹,这位叔叔是谁?是爹爹的朋友吗?”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又有些新奇的表情,补充道:“我感觉……这位叔叔身上,有一种和嫣儿很相似的‘味道’。”
“暖暖的,很舒服,像是……像是夏天雨后池塘里的水汽,又像冬天溪水底下滑溜溜的石头……”
很相似的“味道”?
听到女儿这番童稚却精准的形容,张献心中猛地一跳,既惊且喜,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陆昭。
这无疑再次印证了他的判断!
连嫣儿自己都能感应到这位前辈身上同源的“道韵”!
陆昭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色。
这张嫣果然灵觉敏锐,竟然能如此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碧水千华灵体带来的特质。
他没有让张献代答,而是自己上前一步,走到小女孩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种与往日平淡截然不同的、温和了许多的语气开口:
“你叫嫣儿,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稳力量。
张嫣似乎并不怕生,她点了点头,大眼睛忽闪着:“是的,叔叔。我叫张嫣。嫣然的嫣。”
“好名字。”陆昭微微颔首,继续用那温和的语气问道,“嫣儿,能让叔叔给你看一下身体的情况吗?就像……大夫给病人诊脉那样。”
他尽量用小女孩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听到这话,张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父亲。
见张献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鼓励,她才重新看向陆昭,小脸上露出一丝乖巧的笑容:“好的,叔叔。不过……嫣儿不怕疼,叔叔轻一点就好。”
她似乎将这种“查看”与以往父亲带她求医问药时的一些不甚愉快的经历联系了起来,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陆昭心中微动,脸上神色不变,温和道:“放心,不会疼的。”
说罢,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堪比元婴后期大修士的神识,悄无声息地自他眉心涌出,向着近在咫尺的张嫣笼罩而去,最终,汇聚成一丝,向着她的丹田气海位置缓缓探入。
神识探查,尤其是探查他人体内状况,本是极为冒犯的行为,若非被探查者完全信任配合,或者探查者实力远超对方,极易引起反噬。
但此刻,张嫣对陆昭有种莫名的亲切与信任,加上其父就在身旁,她完全放松了心神,没有丝毫抵抗。
而陆昭的神识控制已然妙到毫巅,柔和无比,确保不会对她脆弱的经脉造成任何负担。
当陆昭的神识丝线触及张嫣体表,并顺利进入其经脉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女孩的经脉比同龄修士,甚至比许多筑基修士都要宽阔、坚韧。
但这宽阔坚韧的经脉之中,流淌的法力却微弱得可怜,这显然是因为她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外界灵气倒灌的冲击,导致自身难以正常修炼所致。
神识继续下行,很快便抵达了丹田气海的位置。
首先“看”到的,便是张献之前描述的那一小块“幽澜寒玉”。
这寒玉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湛蓝,此刻正位于张嫣丹田的核心处,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晕,构建出一层灵气屏障。
这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张嫣的丹田核心笼罩在内,试图隔绝内外灵气的直接沟通。
然而,正如张献所言,此刻这屏障的光华已然有些明灭不定,屏障本身也在微微荡漾,显得很不稳定。
而那作为核心的“幽澜寒玉”之上,已然出现了数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显然已不堪重负,处于崩溃的边缘。
“确实撑不了多久了。”陆昭心中暗道,神识未停,直接越过了这道濒临破碎的屏障,向着张嫣的丹田更深处探去。
越过屏障的瞬间,陆昭的神识仿佛撞入了一片粘稠沉重、却又充满了无尽生机与奥秘的“海洋”。
一股无形的阻力,自四面八方悄然涌来。
起初,这股阻力并不算强,陆昭估计,金丹初期修士神识就能穿透。
但越往深处,阻力便呈几何倍数增长。
前行约十分之一深度,阻力已攀升至金丹中期修士方能承受的程度。
再深入,不过片刻,阻力已然达到了金丹后期、乃至金丹巅峰的门槛。
“有点意思……”陆昭心中微凛,神识稳如磐石,继续向内推进。
阻力越来越强,仿佛这丹田深处,存在着某种天然的“界域”。
当他的神识深入到约一半深度时,所面对的阻力,已然隐隐触及了元婴初期的边缘!
这意味着,寻常刚结婴的修士,其神识强度,恐怕都难以深入到张嫣丹田的一半!
陆昭眼中讶色更浓,但神识前进之势未有丝毫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