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听涛苑”修炼静室内,陆昭缓缓睁开了双眸。
但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沉下心神,仔细内视,感应着丹田元婴与周身法力的变化。
经过这一年持续不断的炼化,那枚四阶下品“碧水玄灵果”的最后一丝精华,终于被他彻底吸收。
“法力又提升了半成不到,也算不错吧。”
陆昭低声自语,语气平静。
到了元婴层次,每一分法力的增长都来之不易。能带来接近半成的法力增长,已属难得。
尤其是结合之前炼化“瀚海鲛人泪”带来的两成提升,他如今元婴初期的法力积累,已然接近了八成。
距离元婴初期顶峰,只剩下最后两成多的积累。
这个速度,远超绝大多数按部就班苦修的元婴修士。
“根基扎实,法力、秘术精进,神识亦有小幅提升……此番守真仙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陆昭心中满意,长身而起。
他推门走出静室,庭院内天光正好,柔和的光线透过上方淡淡的防护光幕洒落。
而陆昭的目光,则落在了庭院入口处的阵法光幕上。
那里,一张传讯符,正被阵法力量定住,悬浮在光幕内侧尺许处。
“有传讯?”
陆昭眉头微挑,抬手一招。
那张传讯符便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轻巧地穿过最后一段距离,落入他掌心。
指尖轻点,符箓激发,一个陆昭并不算陌生的男子声音,便从中传了出来:
“启禀前辈,晚辈张献。前辈闭关日久,晚辈携小女嫣儿,已于洞府外恭候三月,迟迟未见前辈出关之兆。”
“因嫣儿体质初稳,需寻一安稳之地长期静修,加以晚辈在仙城内盘桓日久,灵石耗费颇巨,实难久持。”
“思虑再三,晚辈已决定,先带嫣儿返回故里‘临阳郡’暂居。临阳郡乃真国西境边郡,灵气尚可,亦算清净。”
“前辈游历归来之时,若还记得晚辈与小女,还请至临阳郡‘青枫山’张家寻访。晚辈与嫣儿,必于彼处静候前辈法驾。”
“晚辈张献,再拜。”
声音至此而止,传讯符完成使命,灵光敛去。
“临阳郡……青枫山张家……”
陆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地名,微微颔首。
临阳郡他知晓,乃是真国西面与苒国接壤的几个边郡之一,位置确实偏僻,适合张嫣那等需要隐藏身份、安稳修炼的情况。
“也罢,待我从苒国归来再说。”陆昭心中记下此事,并未太过挂怀。
他本就与张献父女约定,待他游历归来再行正式拜师之礼。
如今张献父女先行离开,亦是情理之中。
接下来,陆昭不再耽搁。
他起身回到静室,将一应物品收起,又检查了一遍是否有遗漏。
确认无误后,他来到庭院中,抬手将布置在庭院各处、用于预警与防护的几道禁制一一撤去。
最后,他将那枚控制“听涛苑”阵法的青色玉牌,从怀中取出,轻轻放在了庭院中央的石桌之上。
这洞府尚有几个月的租期,但他既已决定离开,便不打算再拖延。
剩下租金,权当是送给守真仙城了,些许灵石,对他而言已不算什么。
做完这些,陆昭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庭院门口走去。
心念微动,庭院入口处的防护光幕分开。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然来到仙城大街之上,远处隐约传来混合了修士交谈、法器嗡鸣、灵兽低吼的喧嚣声。
陆昭没有回头,旋即汇入守真仙城西区主干道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驾驭遁光,只是如同寻常修士般步行,向着仙城城门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一边走,一边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依旧繁华的店铺、楼宇,将这座寰州中部有数繁华之地的最后景象收入眼底。
此去苒国,前路未卜,再见不知何时。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巍峨如山的守真仙城西门,已然在望。
高达千丈的城门此刻敞开着,可供数十架飞舟并排出入,无数修士正有序地通过城门下那巨大的通道,进出仙城。
陆昭走到城门附近,身形微微一晃,出现在城门内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他抬头,望向城门上方那层笼罩全城的巨型阵法光罩。
没有犹豫,陆昭心念微动,属于元婴修士的灵压,悄然释放出一丝。
下一瞬,仿佛有所感应,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淡金色光罩之上,距离陆昭头顶约百丈处,无声无息地荡漾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通道,缓缓在光罩上洞开。
通道笔直向上,穿透厚重的光罩,连接了城内与城外天空。
元婴修士的特权之一——无需排队,亦无需经过下方城门盘查,可直接通过阵法临时开启的专用通道,离城而去。
陆昭身形未停,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沿着那阵法通道冲天而起。
穿过光罩的刹那,能清晰感觉到周遭阵法力量的浩瀚,但这份力量对他并无丝毫阻碍,反而如同恭送般自然分开。
眼前光影一闪,下一刻,陆昭已然置身于守真仙城之外的高空之上。
身后,是那如远古巨兽匍匐的仙城轮廓,身前,则是湛蓝如洗的天穹。
微凉的清风扑面而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气息,将仙城内那股浓郁的“人气”与喧嚣彻底吹散。
陆昭凌空而立,轻轻吸了一口这自由的空气,目光投向西方天际。
那里,是苒国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心念一动。
“昂!”
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蛟吟响起。
青光乍现,化作一条体长接近二百丈巨蛟——正是青溟!
青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舒展,投下的阴影将下方大片林地覆盖。
它亲昵地低吟一声,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向陆昭。
陆昭身形飘然而起,轻轻落在青溟宽阔平坦的背脊之上,寻了处惯常的位置安然坐下。
“向西,苒国方向,全速前进。”
陆昭心念传递指令,同时轻轻拍了拍青溟的脖颈。
“昂!”
青溟会意,长达二百丈的蛟躯猛然摆动,化作一道巨大的青色惊虹,撕裂长空,向着西方天际疾驰而去!
蛟龙破空,风声呼啸。
陆昭盘坐蛟背,蓝袍被高空疾风吹得猎猎作响,神色却是一片沉静。
他微微闭目,将心神沉入对《灵犀避厄诀》的参悟之中,同时亦分出一缕神识,警戒着方圆百里内的风吹草动。
……
然而,就在陆昭驾驭青溟,离开守真仙城护城大阵不过片刻,身影刚刚消失在西面天际线不久。
守真仙城深处,某座守卫森严、阵法纹路密布的殿宇之内。
此处,乃是守真仙城护城大阵的核心枢纽之一——“阵法阁”所在。
殿内一座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型阵盘上光影变幻,清晰显示着仙城大阵覆盖范围内每一处区域的灵气流动,以及……所有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进出阵法时被阵法自动记录下的气息波动。
此刻,阵盘旁,一名身着守真宗服饰、修为在金丹中期的中年修士,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阵盘上某处刚刚黯淡下去的光点。
那光点代表着一道元婴层次的气息,刚刚通过了阵法,离开了仙城。
他盯着那光点消散的方位,沉默了许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交织着挣扎、犹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狠厉。
“三年零八个月……终于等到你离开仙城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阵法阁内微微回荡。
守真仙城规矩森严,严禁利用职务之便,窥探、泄露其他修士的行踪隐私,违者重处。
身为阵法阁轮值执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规矩的分量。
一旦事发,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重则直接打杀。
可是……
他想起了三年多前,那位找上自己的“宁海前辈”。
想起了对方许诺的,那足以让他这个卡在金丹中期多年、眼看道途无望的修士,看到一丝凝结元婴希望的重酬。
更想起了对方当时那看似平和,实则充满威胁的话语:“此事若成,宝物少不了你的。若是不成,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应该知道后果。”
对方乃元婴真君,而他不过区区金丹修士。那承诺固然诱人,可威胁更是如芒在背。
何况……那位“宁海前辈”与阵盘上刚刚离开的这位“灵傀前辈”之间的恩怨,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三年多前的守真拍卖会上,两人为争夺那瓶“瀚海鲛人泪”,几乎“撕破脸皮”,最后这位“灵傀前辈”以八枚极品灵石的天价,硬生生从“宁海前辈”手中夺走了那瓶灵水。
据说“宁海前辈”为此事暴怒数月,道心都险些受损。
“宁海前辈”似乎身染某种奇毒,或是修炼出了岔子,急需那“瀚海鲛人泪”救命。
而这“灵傀前辈”,拍得灵水后便深居简出,闭关至今。
如今出关离去,那瓶灵水……恐怕已被用了大半,甚至可能点滴不剩了。
“宁海前辈”若知晓此事,恐怕……
想到这里,这位金丹执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别怪我……”他对着阵盘上那早已消散的光点方向,喃喃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初为何要与宁海前辈争那瓶‘瀚海鲛人泪’?”
“你若不争,宁海前辈或许还有救。你争了,便是断了宁海前辈的生路……也怪不得宁海前辈要行此极端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