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苒河之畔,一位身着蓝袍、年约二十二三的修士,静静立于一条体长近二百丈的青色蛟龙背脊之上。
这苒河,乃是苒国第一大河,亦是分隔其东西部的天堑。
而那蓝袍修士,正是离开真国、深入苒国腹地已有一个多月的陆昭。
此刻他微微抬首,望向眼前这条浩瀚的苒河。
神识向前方蔓延而去,然而甫一超过百里,便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水银之中,感知范围与清晰度都大打折扣。
“水灵气狂暴,紊乱如麻,更是天然压制神识探查……难怪被称为天堑。”陆昭心中了然。
据他所知,之所以形成了这种特殊的环境,是因为这苒河之中,水行灵气异常活跃且狂暴。
对元婴修士而言,这种压制尚在可接受范围,神识全力展开,笼罩方圆百余里仍是做得到的。
可对金丹、筑基修士来说,在此地神识被大幅压缩,危险程度自然倍增。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河面。
据他沿途所闻,这苒河之中,栖息着不少实力强横的水生妖兽,其中达到三阶妖王层次的亦不在少数。
平日里这些妖王多潜藏于河底深处,但若有修士大规模渡河,或者运气不佳,便可能将其惊动、引来袭击。
“跨过此河,再往西飞行半日,应当便是千寰仙城了。”陆昭心中计算着路程。
这段距离,对他而言,算不得遥远,至于这苒河,对他如今而言,也确实难称危险。
不过他也明白,这“没危险”仅仅是针对他这等元婴真君而言。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哪怕是金丹修士,想要安然横渡这苒河,都需做好万全准备,即便如此,亦不敢说百分百安全。
每年陨落在此河中的修士,无论练气、筑基还是金丹,都不在少数。
略作驻足,稍微欣赏了片刻这苒河独有的苍茫景象,陆昭便收回了目光。
“青溟,过河。”
一道意念传入脚下蛟龙的识海。
“昂!”
青溟发出一声龙吟,算是回应。
长达二百丈的蛟躯轻轻摆动,周身泛起青蒙蒙的灵光,下一刻,便化作一道巨大的青色惊虹,毫不犹豫地向着苒河对岸的方向,疾驰而去!
踏入苒河后,偶尔可见巨大的黑影在水下一闪而逝,散发出不弱的气息,但在感应到青溟那毫不掩饰的蛟龙威压后,大多都悄然隐去。
而青溟载着陆昭,在苒河上空飞行了约莫半刻钟后,一直闭目盘坐的陆昭,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灵犀避厄诀》修炼至今,他对气机的灵敏感应已近乎本能。
此刻,即便在这神识受扰的苒河上空,他依旧通过这门天机秘术带来的玄妙灵觉,隐隐捕捉到了前方传来的、一丝充满混乱的“波动”。
距离,约在七、八百里外。
波动并不强烈,至少没有达到元婴层次。
但在那纷乱的波动中,陆昭能清晰地分辨出不止一股属于三阶妖兽的妖气,以及诸多驳杂但明显属于人类修士的法力气息。
“有厮杀……规模不小,但层次未至元婴。”陆昭瞬间做出判断,“数头三阶妖王的气息……看来,是有修士队伍在渡河时,不幸被这苒河中的妖王袭击了。”
这类事情,在修仙界实在不算新鲜。
探索秘境、跨越险地、乃至普通的赶路途中,遭遇妖兽袭击而身死道消,几乎是低阶修士的常态。
即便是在相对“安全”的国度内部,也从来不乏妖兽的踪影。
修士与天争命,也与这天地间的一切生灵相争。
对此,陆昭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数百年的修行路上,他见过、听过的类似惨事太多。
“不过,倒也巧了。正好途经其地。”陆昭神色平淡。
既然感应到了,又顺路,若是人类修士遭妖兽围攻,他倒不介意随手帮上一把。
在不涉及自身重大利益、不招惹麻烦的前提下,陆昭并不吝于释放这点随手可及的善意。
他并未特意催促青溟加速,也未改变方向,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有的速度与路线,向着厮杀波动传来的方向继续飞去。
青溟似乎也隐约感应到前方远处的异常妖气与混乱,竖瞳中闪过一丝冷芒,但未接到陆昭命令,它依旧平稳飞行。
……
而就在陆昭前方约七百余里处,景象却与陆昭这边的“平静”截然不同,充满了血腥与绝望。
一艘长度超过百丈、宽度亦有二十余丈的奇异“大船”,正剧烈颠簸着,此船通体以一种深褐色的灵木打造,船体表面笼罩着一层淡黄色光幕,散发出三阶下品的灵力波动。
然而此刻,这层淡黄光幕已然黯淡到了极致。
光幕之外,三头形貌狰狞的妖兽,正从不同方向,对着这艘大船发起疯狂攻击!
这是三头形似巨蟒的怪物,体长皆超过百丈,周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头颅呈三角形,猩红的竖瞳中充斥着暴虐与贪婪。
它们口中喷吐着墨绿色的毒液水箭,利爪挥出带着腥风的黑色罡风,长尾更是如同巨大的钢鞭,不断狠狠抽击在淡黄光幕之上,每一次抽击,都让光幕剧烈震荡,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三头妖兽,赫然都散发着三阶中品的凶戾妖气!
这是苒河中颇为难缠的一种妖兽,“毒爪墨鳞蟒”,不仅力大无穷,周身剧毒,更能驾驭流水,在水域环境中战力更增。
大船甲板之上,一片混乱。
数百名修为在练气、筑基期的修士,大多面带惊恐,向着光幕外的妖王倾泻着法术、法器、符箓……
但这些攻击落在三头三阶中品妖王身上,大多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或者被其体表升腾的墨色妖气轻易抵消,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只有少数筑基后期、巅峰修士的拼命一击,才能让妖王稍微吃痛低吼。
船首处,一名面容约莫四旬、修为在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脸色已是铁青一片,眼中布满血丝。
他正是此船的主事者,也是船上修士中唯一的金丹修士——王正阳。
王家是苒国境内一个不大的金丹家族,此番倾尽家族大半精锐,并耗费巨资租借了这艘三阶下品“宝船”,押送一批重要货物前往千寰仙城,献给其依附的元婴家族“卢家”。
这宝船防御力在同阶中堪称出色,原本王正阳以为凭借此船足以安然渡过苒河,谁曾想竟如此倒霉,在这河心区域,被三头三阶中品的毒爪墨鳞蟒盯上!
“撑住!都给我撑住!”王正阳嘶声大吼,同时双手连连掐诀,将自身金丹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船体中枢,竭力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防御光幕。
不过嘴上这么说,他心中却一片冰凉,这宝船的防御光幕原本能抵挡金丹后期修士一段时间攻击,但在三头三阶中品妖王不顾消耗的狂攻下,已然到了极限。
他知道,一旦光幕彻底破碎,以这三头妖王的凶残,满船数百人,包括他这位金丹初期在内,绝无生还可能。
逃跑?
他不是没想过。
以他金丹初期的修为,若不顾一切独自遁走,或许有一线生机。
但他不能!
这船上,有王家超过八成的精英子弟,是他的血脉至亲、家族的未来。
更关键的是,船上那批要献给卢家的货物,若是丢了,即便他能活着回去,也无法向卢家交代。
与其抛弃族人、丢失货物,回去承受卢家雷霆之怒,眼睁睁看着家族剩下的老弱妇孺被牵连,不如在此拼死一战!
若能侥幸击退妖王,或支撑到妖王久攻不下自行退去,自然最好。
若不能……那便与家族精英、与这批货物共存亡!
届时,卢家或许会看在他们王家为护卫货物几乎全族战死的份上,对王家剩下的族人网开一面,甚至给予些许照拂。
这已是绝境中,王正阳能想到的,为家族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办法。
“轰隆!”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蟒尾抽击,狠狠砸在淡黄光幕的同一位置。
伴随着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那本就布满裂纹的淡黄光幕,终于彻底崩溃。
防御,破了!
“完了……”甲板上,无数王家修士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
刺鼻的腥风与妖王暴虐的嘶吼扑面而来,死亡的气息如此浓烈。
王正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命飞剑泛起赤红火光,他须发皆张,怒吼道:“王家族人!随我死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为了家族!”
“为了家族!”王家修士也被家主的决死气势感染,压下恐惧,发出嘶哑的吼声,准备做最后的搏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那三头原本凶焰滔天、准备扑上来享受血食的毒爪墨鳞蟒,攻击的动作骤然一顿!
它们那猩红的竖瞳中,暴虐之色迅速被一种惊疑、不安,乃至是……恐惧所取代!
三头妖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前扑之势,甚至开始微微向后退缩。
“嗯?”
正准备拼命的王正阳一愣,顺着妖王注视的方向望去,除了翻腾的水汽与昏暗的天色,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头妖王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一往无前的嗜血,而是充满了戒备与……退缩之意?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
“昂吼!”
一声远比毒爪墨鳞蟒嘶吼更加威严、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蛟吟,毫无征兆地,自那水汽深处轰然传来!
蛟吟声并不如何高亢刺耳,却瞬间盖过了河风的呼啸、水浪的轰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人心神深处!
王正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一股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自龙吟传来的方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灵压之强,远超那三头三阶中品妖王!
而那些练气、筑基修士更是不堪,许多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色惨白,目露无边恐惧。
“这……这是……”王正阳心中骇然欲绝,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难道……又引来了更恐怖的妖王?而且是……蛟龙之属?”
然而,下一个瞬间,当那水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显露出后方景象时,王正阳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一道庞大的青色身影,正以一种看似平缓、实则快逾闪电的速度,向着这边而来!
那修长优美的流线型躯体,那覆盖全身的青色鳞片,那峥嵘的头角,不是蛟龙,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