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前厅之内,两人对坐,中间石桌之上,一方紫砂茶壶正冒着袅袅白气,茶香清冽。
陆昭提起茶壶,为卢凌宇身前的茶杯缓缓注满茶水。
卢凌宇端起茶杯,随即浅啜一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神色:“好茶,灵傀道友倒是雅致之人。”
陆昭为自己也斟了一杯,神色平淡:“不过是些解渴之物罢了,卢道友过誉。”他放下茶壶,看向对方。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道友三月前在苒河仗义出手,救下我卢家附属王家全族性命。”卢凌宇神色转为郑重,提及此事,“王家虽是小族,但依附我卢家多年,此恩,我卢家记下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陆昭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淡然,“那三头毒爪墨鳞蟒不识趣,顺手清理罢了。卢道友今日亲至,若只为致谢,实无必要。”
卢凌宇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
对方显然不愿在无谓的客套上多费唇舌。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似在品味茶香,实则也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
片刻后,陆昭将手中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
他抬起眼帘,目光直视卢凌宇,直接开口:“卢道友,你今日专程来访,应不仅为此等小事。”
“你不妨直言。”
听到这话,卢凌宇脸上最后一点客套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没有否认,而是点了点头:“灵傀道友快人快语,既然如此,卢某也不再遮掩。”
“不错,我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欲与道友商议。”
他微一停顿,目光在陆昭面容上扫过,似在观察对方反应。
陆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对方的下文。
厅内的气氛,因这短暂的沉默而显得略微凝滞。
约莫过了十息,卢凌宇似乎已理清思路,他缓缓开口:“灵傀道友,你……可曾听闻过‘淮阴十六国’?”
淮阴十六国?
陆昭心中微动。
这卢凌宇忽然提起这个,是何用意?
淮阴十六国他自然知晓,他当初正是在那淮阴十六国得到了“五阶天鬼”的鬼珠碎片。
“略有耳闻。”陆昭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闻那是一处阴气汇聚之地。”
“不错。”卢凌宇接过话头,眼神变得有些幽深,“道友既知淮阴十六国阴气浓郁,可知这浓郁的阴气,曾孕育过一些了不得的存在,甚至……曾给寰州中部诸国带来过不小的麻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强调:“约莫五千年前,淮阴十六国中,曾出了一位鬼君。“”
“其修为通天,臻至四阶后期,麾下鬼军无数,凶威滔天。”
“当时,其野心膨胀,不甘局限于淮阴一隅,曾侵扰寰州中部数个大国,搅得那几个顶尖元婴大宗鸡飞狗跳。”
四阶后期鬼君?
陆昭心中再次一动。
这个消息,他确实未曾听闻。
以他如今的修为与见识,寻常元婴层次的秘闻已能接触不少,但关于五千年前淮阴之地曾出过四阶后期鬼君之事,却毫无印象。
这显然是被有意掩盖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陆昭联想到了另一件事,数万年前,玄阴教的“五阶天鬼”陨落之事。
“五千年前的鬼君之祸……与数万年前的五阶天鬼陨落……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性的联系?”
“那鬼君是否同他一样得到部分天鬼遗泽?”这个念头在陆昭脑中一闪而过,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色:“竟有此事?此事倒是第一次听闻。四阶后期鬼君……淮阴之地竟能诞生如此人物?”
看到陆昭的反应,卢凌宇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道友不知也属正常。”
“此事当年闹得虽大,但结果……却不算光彩。”
“那位鬼君实力强横,当时寰州中部几家顶尖的元婴势力联手围剿,虽将其重创,却未能彻底将其诛灭。”
“据说后来是因那鬼君突破时出了岔子,才渐渐销声匿迹。”
“但具体如何,已成谜团。”
“这等未能竟全功、甚至有些灰头土脸的战绩,那些参与的大宗联手封锁消息、淡化处理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像我卢家这般,祖上亲身经历过那场劫难,并将相关记载传承下来的势力,外界知晓此段秘辛的,确实不多。”
“原来如此。”陆昭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修仙界中,这种“不光彩”的往事被雪藏乃是常事。
他话锋一转,顺着对方的话问道:“听卢道友之意,贵族祖上便是当年的亲历者之一?”
“正是。”卢凌宇坦然承认,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与复杂交织的神色,“不瞒道友,我卢家先祖,其实并非苒国之人,而是源自真国。”
“当年那鬼君之祸蔓延时,我卢家尚在真国立足,族中亦有元婴修士坐镇,不幸被卷入其中,损失颇重。”
“那段岁月,堪称我卢家历史上的一道深刻伤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更令我族痛心疾首的是,当年在那场混乱惨烈的劫难中,我卢家的镇族之宝,不幸遗失了。”
“此宝对我卢家意义非凡,关乎传承根基,它的遗失,对我卢家而言,不仅是实力的折损,更是道途上的一次重挫。”
终于说到关键了。
陆昭心中了然,看来这“镇族之宝”,便是卢凌宇今日前来的核心目的之一。
他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所以,卢道友今日提及此事,又说起那遗失的镇族之宝……莫非,贵族已寻得了那宝物的踪迹?”
“而道友此番前来,便是与此有关?”
卢凌宇深深看了陆昭一眼,点了点头:“道友所言,只对了一半。”
“我卢家几千年来,确实从未放弃寻找那件镇族之宝,历代先祖皆将此视为重任,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探寻,可惜一直杳无音信。”
他话锋一转,眼中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芒:“然而,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数十年前,我卢家耗费巨大代价,从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得到了一条关键讯息。”
“根据那讯息指向,再结合族中残存的记载反复印证,我们终于确定了那件镇族之宝最后可能失落的地点!”
说到此处,卢凌宇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显然此事在卢家内部亦是头等大事。
但他随即又沉默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迟疑,或者说,在评估说出之后陆昭可能的反应。
陆昭将对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能让一位元婴初期巅峰修士如此郑重其事,甚至面露难色,那地点恐怕绝非善地。
他不再等待,直接开口道:“卢道友,既已说到此处,何妨直言?那宝物,究竟失落于何地?”
卢凌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目光,直视陆昭,一字一顿道:
“渊、虚、之、地。”
渊虚之地!
果然!
陆昭心中暗道一声,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了惊愕与凝重之色。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地方,或者说,只要是修为达到一定层次、对寰州地理与险地有所了解的修士,几乎无人不知“渊虚之地”的赫赫凶名。
此地位于寰州中部偏西,是一片极其古老、神秘而危险的绝地。
其形成原因已不可考,有说是上古大能斗法打碎了空间形成,有说是天然形成的虚空裂缝汇聚之处,更有传言称其连接着某个未知界面。
那里空间结构极不稳定,时而会有虚空乱流毫无征兆地爆发,地形地貌诡谲多变,更充斥着种种难以理解的诡异现象与未知危险。
灵气在其中狂暴紊乱,神识探查受到严重干扰和压制,寻常遁法在其中举步维艰。
无数年来,不知有多少自信实力过人的修士,为探寻其中可能存在的上古遗宝、珍稀灵材,或是修炼某种特殊功法所需的环境而闯入其中,但能够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
陨落其中的金丹修士不计其数,便是元婴真君,也折损了不少,其中不乏元婴中期的强者!
甚至隐隐有传闻,连元婴后期的大修士,都曾在那片绝地中吃过亏。
“渊虚之地……”陆昭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深思,随即又变成一种带着审视的平静。
他目光如电,看向卢凌宇,语气听不出喜怒:“卢道友的意思是,贵族那件镇族之宝,失落在了渊虚之地。”
“而贵族,是打算进入渊虚之地,将其寻回?”
他略微停顿,声音微冷:“而道友今日来找陆某,是想邀陆某一同前往那渊虚之地,助贵族寻宝?”
看到陆昭瞬间猜透自己的来意,卢凌宇并无意外。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很多事情一点即透。
他坦然承认:“道友所言不错。渊虚之地凶险莫测,非一人之力可轻易涉足。”
“我卢家欲寻回至宝,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因此,我们不仅邀请了道友,还联系了另外一位信得过的元婴同道。”
“更重要的是,此次行动,将由我二叔,也即我卢家如今唯一的元婴中期修士——卢镇海,亲自带队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