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调“元婴中期”与“亲自带队”,显然是为了增加此行的说服力,表明卢家并非让他人去冒险,自家核心强者也会身先士卒。
“只要道友应允同行,助我卢家寻回至宝,我卢家开出的酬劳,绝对会让道友满意。”
“无论是灵石、丹药、法宝、功法秘术,还是我卢家掌控的某些特殊渠道与情报……只要我卢家拿得出,且不损及根本,皆可商量。”
“甚至,若道友对那渊虚之地本身可能存在的机缘感兴趣,只要不与我卢家目标冲突,所得亦可协商分配。”
这条件可谓优厚,姿态也放得颇低。
一位元婴家族的太上长老,如此许诺,诚意已然十足。
然而,陆昭听完,却并未立刻表现出意动。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眼,看向卢凌宇,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质疑:
“卢道友,你莫非觉得,陆某是那种为了些许利益,便不惜以身犯险,将性命置于那等险地之中的蠢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自然流露:“渊虚之地的凶名,陆某早有耳闻。”
“元婴修士陨落其中者不在少数,中期修士亦难保万全。”
“为了一件他族之宝,让陆某去闯那等龙潭虎穴……卢道友,你觉得这可能吗?”
“陆某的命,还没那么不值钱。”
这番话说的毫不客气,厅内的气氛,因陆昭这直白的质问,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卢凌宇脸上的诚恳之色僵了僵,但并未露出恼怒神情。
他显然早已料到陆昭会有此反应,或者说,任何理智尚存的元婴修士,在听到要闯渊虚之地时,第一反应都该是如此。
他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似乎在权衡,在犹豫。
陆昭也不催促,端起自己那杯微凉的灵茶,轻轻啜饮,目光平静地落在卢凌宇脸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知道,对方既然敢来邀请,且如此郑重其事,必定还有后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卢凌宇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迟疑与犹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着陆昭,缓缓开口:
“若是一般的元婴同道,面对渊虚之地,心生退意,实乃人之常情,我卢家也绝不会强求。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定陆昭,一字一句道:
“灵傀道友,你……却未必是那‘一般’的元婴修士。”
陆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显。
卢凌宇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些事,或许算得上隐秘,但这寰州虽大,顶尖修士的圈子却也就那么些。”
“尤其是牵扯到元婴真君生死的大事,想要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难,太难。”
他微微停顿,然后才缓缓道:“据卢某所知,道友离开真国守真仙城后,曾在黑水山脉,与两位元婴同道……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他没有明说“击杀”,但“不愉快”三个字在此语境下,已足够直白。
他目光如炬,看着陆昭:“其中一位,是黑帝宗的宁海真君,元婴初期。另一位,则是散修中颇有名气的碧水真君,元婴中期。”
“两位真君联手,结果却是一去不返。”卢凌宇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回响,“而道友,则安然离去,继续西行,来到了我苒国,来到了这千寰仙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位元婴初期,反杀一位同阶与一位中期,且让两人元婴都未能逃脱……”
“灵傀道友,如此战绩,如此实力,莫说在散修与寻常宗门中闻所未闻,便是放在中域几大霸主级势力内部,恐怕也找不出几人能及。”
“拥有这等实力的道友,那渊虚之地对旁人而言或许是九死一生之地,但对道友你而言……”卢凌宇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昭,“恐怕未必就是不可涉足的禁区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挑明。
卢家不仅知道他在真国击杀宁海、碧水之事,更是以此为依据,判断出他拥有远超表面修为的战力,认为他有能力、也有底气去闯一闯那渊虚之地。
陆昭听完,脸上并无被揭穿底细的惊慌或恼怒,反而是一片沉静。
他早就料到此事瞒不过那些真正有能量的势力,守真宗或许会因种种考量暂时按兵不动,但消息总会以某种方式流传出去。
卢家作为苒国地头蛇,又与柳、莫两家把持“百闻楼”这等情报组织,能查到这些,并不意外。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温凉的杯壁上摩挲。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卢凌宇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将该说的都已说完,条件、风险、对陆昭实力的判断,都已摊开。
剩下的,就是陆昭自己的抉择了。
他相信,以对方展现出的心性与实力,绝不会仅因“危险”二字就轻易退缩,关键在于,卢家能开出什么样的价码,以及这趟“渊虚之行”本身,除了卢家的酬劳,是否还能给陆昭带来其他足够吸引他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杯中的水汽早已散尽。
良久,陆昭终于抬起眼帘,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他看向一直等待着的卢凌宇,缓缓开口:
“此事,关乎重大,需得仔细思量,权衡利弊。”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陆某都会给卢道友一个明确的答复。”
听到这个回答,卢凌宇心中反而一定。
没有当场断然拒绝,就说明有商量的余地。
三天时间考虑,对于一个需要闯入渊虚之地这等绝地的决定而言,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很短了。
这说明对方内心并非完全排斥,或者渊虚之地本身,对其存在一定的吸引力。
“理应如此。”卢凌宇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显得真诚了不少,“如此大事,自当慎重。”
“那卢某便静候道友佳音。三日后此时,卢某再来拜访。”
事情谈到这里,今日会面的主要目的已然达成。
卢凌宇不再多留,起身拱手告辞。
陆昭亦起身,将其送至庭院门口。
望着卢凌宇化作一道遁光远去,消失在千寰仙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与阵法的光华之中,陆昭在门口静立片刻,方才转身,缓步回到庭院。
他并未立刻进入静室,而是在院中那几丛青翠的灵竹旁站定,负手而立,目光似乎落在摇曳的竹影上,又仿佛穿透了它们,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淮阴十六国,五千年前的鬼君之祸,卢家遗失的镇族之宝,渊虚之地……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
卢家镇族之宝为何会失落在那等险地?
是当年那位卢家先祖携带宝物与鬼君作战时不慎遗落,还是后来丢失被人带入“渊虚之地”?
卢家又为何如此执着,耗费数千年心力也要将其寻回?
而“渊虚之地”本身,也勾起了陆昭的好奇。
他对阴、冥、虚、空之类环境并不算完全陌生。
渊虚之地虽然凶险,但往往也可能孕育着意想不到的机缘。
当然,风险是实实在在的。
元婴中期修士都可能陨落,绝非虚言。
但卢凌宇有句话说得对,以他如今的实力,确实比绝大多数元婴中期修士,更有资格去闯一闯,且风险总体算是可控。
关键在于,值不值得。
“卢家开出的条件……”陆昭沉吟。灵石、丹药、寻常法宝,对他吸引力已不大。“”
“但卢家掌控的“百闻楼”情报渠道,或许能用来探寻“玄阴教”的线索。此外,若能借此事与卢家建立一定的联系,对他日后探寻玄阴教踪迹,或许大有裨益。
“还有那渊虚之地本身……”陆昭眼神微凝。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是修仙界的铁律。
他在竹影下伫立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阳光透过阵法洒下斑驳的光点。
最终,陆昭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静室。
石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接下来三日,他需要好好梳理自身所学,清点手中资源,评估所有可能遇到的风险与应对手段。
同时,也要仔细想想,若答应卢家,该提出哪些具体的、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条件。
千寰仙城的喧嚣被阵法隔绝在外,竹幽苑内,只剩下一片静谧。
而一场关乎绝地探险与古老秘宝的抉择,正在这静谧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