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谷中,风过荆棘,沙沙作响。
沉默笼罩了这片隐蔽的山谷。
陆昭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青袍修士,片刻之后,还是墨渊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嘴唇微动,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陆道友,好久不见?”
这声招呼简单得近乎敷衍,更像是一种开启正式话题前的过场。
陆昭对此心领神会,同样以平淡的口吻回应:“墨道友,好久不见。”
简单的客套之后,墨渊果然不再绕弯,直接切入正题:“陆道友,这次冒昧寻道友来此,并非只为叙旧,实是有一事,需与道友相商。”
听到这话,陆昭心中波澜不惊,面上更无半点异色流露。
他与墨渊之间,除了多年前在烈阳仙城外那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以及对方曾试图招揽他加入千寰盟外,再无其他交集,甚至连“交情”二字都谈不上。
对方约他在这荒僻山谷相见,若说只为叙旧,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早已料到对方必有所图,此刻不过是等对方亮出真正的目的罢了。
见陆昭神色平静,既不追问,也不表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而墨渊眼中则极快地掠过一丝凝重之色。
他心知眼前这位陆道友,绝非易与之辈,足矣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墨渊略作停顿,随即继续开口道:“陆道友,我此番前来,是想邀道友在三百年后,同赴一处秘地探索。”
“哦?”
陆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终于给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墨渊见状,知道若不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根本无法打动眼前之人,他也不再卖关子:“此地具体名讳与方位,请恕墨某暂时无法明言,这其中牵扯甚大,非是信不过道友,而是需待时机成熟。”
“不过,墨某可以心魔起誓,此番探索,对道友而言,绝无害处,反而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机缘。”
“若运气足够,便是在其中寻得能助元婴中期修士突破瓶颈、乃至对冲击元婴后期大修士之境都有不小助益的顶级丹药,也绝非虚言妄想!”
“能助元婴中期突破瓶颈,甚至对冲击元婴后期都有助益的丹药?”
陆昭心中默念,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若此言出自旁人之口,他或许会嗤之以鼻,但出自墨渊之口,且对方愿以心魔起誓,其真实性便增添了几分。
然而,陆昭的道心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岂会因几句空泛的许诺而动摇?
首先,时间便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三百五十年后?
这个期限漫长得足以发生太多变数。
届时他自身的修为会达到何种境地,连他自己都难以准确预料。
或许他被卡在元婴中期巅峰,正需此类宝物;或许他早已凭借自身积累与机缘踏入了更高境界……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为一个如此遥远、且充满变数的承诺而提前绑定,绝非明智之举。
其次,便是信任问题。
他与墨渊并无深交,对方为何要平白将这等“天大机缘”分享于他?
若那秘地真如其所言那般藏着足以让元婴后期大修士都心动的宝物,墨渊身为千寰盟成员,盟内元婴修士不在少数,为何不找同门同源的盟友,反而要来找他这个底细不清的“外人”?
这本身便透着蹊跷,其中或许隐藏着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巨大风险。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陆昭修行数百年来笃信不疑的铁律。
越是诱人的饵,其背后隐藏的钩子往往便越是锋利致命。
陆昭心思电转,瞬间已将其中利弊权衡了七八分,心中已然倾向于拒绝。
正当他嘴唇微动,准备以“期限太过久远,变数太多,陆某恐难应允”之类的托辞婉拒时,一直紧紧观察他神色的墨渊,似乎从他的眼神细微变化中捕捉到了那份即将出口的拒绝之意。
墨渊几乎是在陆昭开口的前一刹那,再次出声:“陆道友,且慢拒绝!”
他抬手虚按,同时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昭,一字一句道:“道友在做出决定之前,不妨先去查一个名字——‘天元丹宗’。”
“天元丹宗?”陆昭心中微动,即将出口的拒绝之语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看墨渊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甚至以此作为他改变决定的筹码,显然这个“天元丹宗”绝非等闲,其背后必然代表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墨渊见陆昭果然停下了拒绝的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补充道:“只要道友查清‘天元丹宗’四字究竟代表着何等意义,想来对墨某今日所言之事,自会有新的考量。”
“墨某并非强求道友立刻答应,道友可有三百年时间慢慢查证、思量。”
“只要在这三百年期限内,给墨某一个明确的答复即可。届时,道友可持此令牌,来千寰盟内寻我。”
说着,墨渊手腕一翻,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沉铁灰色、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墨”字的令牌,便自他袖中飞出,缓缓飘向陆昭。
陆昭抬手,那枚铁灰令牌便轻巧地落入他掌心。
令牌入手微沉,非金非木,质地奇特,隐有一丝极淡的岁月沉淀之感,显然并非凡物。
但令牌本身并无灵压,更像是一种信物。
“天元丹宗……三百年期限……”陆昭手指摩挲着令牌表面冰凉的纹路,心中念头飞转。
对方将姿态放得颇低,不仅给出了查证的时间,还留下了如此长的考虑期限,诚意似乎颇足。
这让他原本坚定的拒绝之心,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也罢,既然对方都如此说了,且将查证期限放宽至三百年,我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回绝。”
“”反正时间尚早,待我从渊虚之地归来,再设法查查这‘天元丹宗’的根底,看看它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墨渊如此笃定我会改变主意。”
“届时再做决断不迟。”陆昭心中迅速定下计较。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等待他反应的墨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与权衡之色,缓缓开口道:“既然墨道友话已至此,更给出了三百年之期,陆某若再断然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罢,此事陆某暂且记下。三百年内,待陆某查清那‘天元丹宗’的底细,自会给道友一个明确的答复。”
听到陆昭这番不再断然拒绝、而是留有余地的回应,墨渊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了一丝笑容,仿佛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他对着陆昭拱手道:“如此,墨某便静候道友佳音了。今日相邀之事已毕,墨某不便久留,这便告辞。”
“道友请便。”陆昭也拱手还礼。
墨渊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若无痕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谷侧面的岩壁阴影之中,转眼间气息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一般。
这份隐匿遁形的手段,亦是颇为高明。
陆昭目送对方离去,才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向着千寰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陆昭的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之后不久,那片墨渊消失的岩壁阴影处,一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青烟再次浮现,缓缓凝聚,重新显露出墨渊那朴素青袍的身影。
他目光似乎还望着陆昭离去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般说道:“杨老,方才陆昭道友在此,你为何一直沉默不语,连半点神念波动都未曾传递给我?”
他话音落下,山谷中只有风吹荆棘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回应。
然而,墨渊脸上却并无意外或焦急之色,只是静静等待着。
约莫过了三息,一道苍老、沙哑,仿佛带着无尽岁月尘埃气息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
“你以为老夫不想与你沟通吗?哼!是老夫不能,也不敢!”
这被墨渊称为“杨老”的苍老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压抑着的惊意:“那姓陆的小子,不过区区几十年未见,其神识强度……竟已踏入了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层次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