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昭听到青木真君那沙哑干涩的“陆师弟,你终于回来了”时,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轻轻松了一下,却又随即被更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他上前一步,在距离青木真君仅七步之遥处停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位曾经仙风道骨、如今却油尽灯枯的师兄,沉声道:“青木师兄,我归来了。”
话音落下,洞府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青木真君闻言,那灰败的脸上,极其艰难地,缓缓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混合了欣慰、释然、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笑容浮现的刹那,陆昭敏锐地感知到,青木真君体内那点被封存的生命之火,骤然间,仿佛被投入了滚油,加倍疯狂地燃烧起来!
那燃烧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将最后残存的生命本源,转化为支撑此刻清醒与行动的力量。
“师兄,你……”陆昭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
以他如今的神识与对生机之力的敏锐感知,岂能不知这般燃烧意味着什么?
这无异于在加速死亡的到来!
然而,未等他将话说完,青木真君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望向陆昭,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不再断断续续,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师弟,你不必多说。”
“对于为兄此刻而言,多活一个、半个时辰,少活一个、半个时辰,又有何妨?”
说这话时,青木真君的声音不再如初醒时那般虚弱无力,反而渐渐变得清晰、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元婴真君的从容气度。
更令人心惊的变化,发生在他的外貌上。
伴随着体内生命之火的加倍燃烧,他那原本干枯如老树皮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变得“年轻”。
深壑般的皱纹进一步舒展,灰败中透着的青黑死气被蓬勃涌出的生机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红润。
那红润并非健康之色,反而隐隐透着一股虚浮,如同回光返照。
就在这短短几息之间,青木真君的容貌,已从方才初醒时的六七十岁老者模样,迅速“年轻”至普通四五十岁中年修士的模样!
脸庞轮廓恢复了往日的清矍,皮肤虽仍显松弛,却已有了光泽,一头枯槁的白发,竟也隐隐泛起一丝黯淡的墨色。
与此同时,一股独属于元婴真君的灵压,开始自他周身缓缓浮现。
这灵压初时微弱,随即不断增强,虽远不及全盛时期那般浩瀚磅礴,却也足以让金丹修士感到心悸!
下一刻,在陆昭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青木真君双手在膝上轻轻一按,那盘坐了不知多久的身躯,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一身略显宽大的法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虽身形依旧瘦削,却再无方才那垂死枯寂之感,反而隐隐有了一丝昔年执掌一宗、叱咤风云时的影子。
站定之后,青木真君的目光,并未立刻与陆昭对视,而是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静静立于陆昭身后的青衣少女,张嫣身上。
他的目光在张嫣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审视,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
以他的眼力,即便此刻状态特殊,也能一眼看出这少女根基之扎实、气息之纯净、周身隐隐流转的水行道韵之玄妙,实属罕见。
更难得的是,面对自己这般“死而复生”、气息急剧变化的景象,这少女眼中虽有震惊,却无太多慌乱,反而迅速收敛心神,垂手肃立,显露出极佳的心性。
“青木师兄,”陆昭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也将青木真君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此乃是小徒张嫣,我之亲传弟子。”
介绍完毕,陆昭侧身,对身后的张嫣温声道:“嫣儿,还不来见过你青木师伯。”
听闻师尊吩咐,张嫣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两步,越过陆昭身侧,在青木真君面前约一丈处停下。
她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对着青木真君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张嫣,拜见青木师伯!”
礼毕,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等待师伯示下。
见此一幕,青木真君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随即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张嫣扶正。
“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的目光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张嫣,尤其是在她周身那磅礴水意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陆昭,感叹道:
“张师侄,乃是顶级水行灵体吧?”
“根基如此扎实,年纪轻轻便已至筑基巅峰,距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师弟,你好福气啊!”
青木真君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虽非水行修士,但元婴真君的眼界与见识,足以让他判断出张嫣资质的非凡。
在其认知中,能在筑基期便拥有如此精纯浩大的水行道韵,除了“顶级水行灵体”,似乎也难作他想。
至于“水行道体”……
那等只存在于古老典籍、近乎传说、号称“大道之子”的逆天资质,青木真君也根本未曾往那方面联想。
这倒也不能怪他“没见识”,实在是水行道体这种资质,几乎与神话无异。
听到青木真君将张嫣误认为“顶级水行灵体”,陆昭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出言纠正,也没有多说什么其它的话。
见陆昭只是微笑不语,青木真君也只当师弟默认,心中更为陆昭能收到如此佳徒而感到高兴。
他略一沉吟,心念微动。
下一刻,一个精致玉瓶,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玉瓶出现的同时,一股清凉、宁神、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淡淡药香,便悄然弥漫开来。
“张师侄,”青木真君手持玉瓶,目光温和地看向张嫣,缓缓开口道,“看你之气息,圆融完满,距离结丹也不远矣。”
“以你顶级水行灵体之资,结丹一关,想来不会有任何问题。吾手中,一时也无特别适合你的水行结丹灵物,便不在此方面锦上添花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玉瓶向前递了递,继续道:“此丹,名为‘玄玉养魂丹’,乃是三阶中品丹药。”
“其主材‘玄玉魂莲’颇为难得,炼制也需费些功夫。”
“此丹功效,在于温养、壮大金丹修士的神魂,对稳固金丹境界、提升神识强度颇有裨益。”
“此丹,便算作我这个师伯,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望你道途顺畅,早日金丹有成,不负你师尊栽培。”
青木真君的语气平和,仿佛送出的只是一件寻常礼物。
然而,听到“玄玉养魂丹”这个名字,再感受到那玉瓶中散发出的精纯药力与宁神清香,不仅张嫣娇躯微微一震,连一旁垂手而立的赵元坤,眼中都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
张嫣虽年轻,但出身修仙家族,又得陆昭传授,眼界见识已是不凡。
她岂能不知“三阶中品养魂类丹药”的价值?
在修仙界,但凡是涉及“滋养神魂”、“壮大神识”的丹药、灵物,其价值往往远超同阶其他类型的宝物。
修士神魂乃根本之一,无论是修炼、对敌、炼丹、炼器、研习阵法符箓,强大神魂与神识都至关重要。
而能直接增益神魂的丹药,炼制极难,主材罕见,成丹率也低,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这“玄玉养魂丹”虽是三阶中品,但其实际价值,说句不好听的话,恐怕比绝大部分三阶上品丹药都要珍贵!
甚至足以抵得上一些价值相对一般的准四阶灵物!
如此贵重的丹药,青木师伯竟随手便赠予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师侄?
张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师尊陆昭,绝美的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一时间竟没敢伸手去接那玉瓶。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如此厚礼?
见张嫣如此反应,青木真君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却也不催促,只是微笑地看着她,又看看陆昭。
陆昭将徒弟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微微点头。
不贪不躁,知进退,明得失,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白玉丹瓶,淡淡开口:
“嫣儿,收下吧。”
“此乃你青木师伯一番心意,亦是长者所赐,不可推辞。”
听到师尊发话,张嫣心中一定,不再犹豫。
她再次上前一步,双手平伸,以恭敬的姿态,从青木真君手中接过玉瓶。
丹药入手,那股清凉宁神之意更清晰了几分。
张嫣握紧玉瓶,后退一步,随即对着青木真君,再次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比方才更加郑重的大礼:
“弟子张嫣,拜谢青木师伯厚赐!”
“师伯赐丹之恩,弟子铭记于心,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师伯期许!”
青木真君见张嫣收下丹药,言行举止恭敬有礼,不卑不亢,脸上再次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了却赠丹之事,青木真君脸上的那抹红润,似乎更盛了一丝,但他眼神依旧清明。
他目光缓缓扫过张嫣,又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神色复杂中带着悲戚的赵元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两位师侄,”
“接下来,我有些话,需单独与陆师弟叙谈。”
“请你等,暂且退下。”
这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是属于元婴真君的最后威严。
赵元坤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头看向青木真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躬身应道:“是,师叔。弟子告退。”
张嫣也立刻躬身:“弟子告退。”
两人说完,又同时转向陆昭,恭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