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对他们微微颔首。
赵元坤与张嫣不再停留,转身,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向着静室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厚重的石门,在两人离开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动,最终“咔”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内外彻底隔绝。
静室内,只剩下陆昭与青木真君二人。
空气中,那因“玄玉养魂丹”而弥散的淡淡药香尚未完全散去,与依旧隐隐弥漫的衰败死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气息。
石门关闭的声响余韵消失后,洞府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青木真君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又似在默默计算。
数息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师弟,你早回来了不少时间。”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一丝庆幸,更有一丝如释重负。
陆昭闻言,神色平静,如实道:“外出游历诸事,已基本处理完毕。”
“寰州中部诸国风景,也大抵见识过。心中挂念师兄与宗门,便提前归来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并未提及途中经历的诸多凶险、机缘、搏杀,也未提自身实力的巨大提升与收获。
那些,此刻都不重要。
听到陆昭的回答,青木真君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轻轻点头,重复道:
“早回来好啊……”
“若是师弟你按照当初约定的甲子之期归来,师兄我……未必撑得到那时候。”
这话说的平淡,却透着一股直面生死的坦然,也隐含着一丝后怕。
若陆昭真的六十年期满才归,他未必能等到那一刻,说不定连这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听闻此言,陆昭嘴唇微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安慰吗?
以青木师兄此刻状态,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承诺吗?
有些承诺,并非轻易可许。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青木真君,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气氛,因这沉默,再次变得有些沉重。
片刻后,还是陆昭再次开口,他目光直视青木真君,语气沉稳地问道:
“师兄,你单独留我,有何话,但说无妨。”
青木真君迎上陆昭的目光,那双因生命燃烧而重新变得清明的眼眸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陆昭的问题。
而是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然后,这位曾经执掌药尘宗近千年、在寰州东北之地也算一方人物的元婴真君,对着陆昭,缓缓地,弯下了腰。
深深鞠躬。
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却异常郑重。
腰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头颅低垂,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一位元婴真君,向另一位元婴真君,行此大礼。
静室内,落针可闻。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向自己鞠躬的青木真君,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神色变幻。
但他并未闪避,也未立刻上前搀扶,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受下了这一礼。
因为他明白,这一礼,并非单纯对他个人,其中蕴含的分量,太重了。
青木真君也没有直起身来,就保持着鞠躬的姿态。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光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而粘稠。
只有那无声的托付与沉重的期许,在两人之间默默传递。
这般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
三息之后,陆昭低沉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
“青木师兄,你这又是何必。”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应当明白,你若是提出类似让我一直守着药尘宗的请求……”
陆昭顿了顿,语气清晰而坚定地吐出后半句:
“……我是不会答应的。”
这话说的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却是陆昭的原则与底线。
他感念青木真君照顾之情,也认可药尘宗客卿长老的身份,愿意在能力范围内给予照拂。
但他有自己的道途,有更广阔的天空要去追寻,绝不会被永远束缚在一宗一地。
鞠躬的青木真君,听到陆昭这番直白到近乎无情的话语,身躯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随即,他那低沉的声音,自躬身的状态下传来:
“师弟,我并非想让你一直守着药尘宗。”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然后,他缓缓地,直起了腰。
重新站直身体的青木真君,脸色似乎比方才又红润了一分,但眼神中的清明与坚定,却未曾减少。
他直视着陆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只是,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那胸膛的起伏,在此刻显得格外明显。
“请师弟你,在药尘宗拥有足以自保之力前,暂莫离开。”
“只盼你等到宗门有了自保之力,再行离开。”
“届时,无论药尘宗未来是兴是衰、是存是亡,你皆可抽身而去,追寻自身大道。
“宗门上下,也绝不敢有半分阻拦与怨怼。”
话音落下,青木真君的目光,紧紧锁定陆昭,那眼中带着最后的光,那是他燃烧生命换来的、为宗门争取最后保障的执着。
“在药尘宗拥有足以自保之力前,暂莫离开……”
陆昭心中默念着这个请求,眼神微微闪动,飞快地权衡着。
这个请求,比起“永远守护”,无疑灵活、合理了太多,也更容易让人接受。
“自保之力”如何界定?至少,需要宗门内出现新的元婴战力,能够独立应对周边势力的觊觎,稳住药尘宗的基本盘。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在药尘宗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一方面履行客卿长老的职责,另一方面也是等待赵媛儿结婴。
之后,无论赵媛儿结婴成功与否,待其有了结果,他大概也会离开。
如今青木师兄的请求,核心也是等待药尘宗出现新的元婴战力,与自己的打算并不冲突。
时间上,或许会因赵媛儿的结婴进程有些许波动,但大致方向一致。
“若赵媛儿结婴顺利,自然最好。若她失败……或许还有其他办法,比如为药尘宗炼制一具四阶下品傀儡,再留下些后手,应当也能勉强算有‘自保之力’,届时我再离开,也算对得起师兄嘱托,无愧于心。”
陆昭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决断。
他迎上青木真君那充满期盼与最后执念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陆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静室中清晰回响。
“师兄,我答应你。”
“在药尘宗拥有足以自保之力前,我会留在此地。”
我答应你。
听到这四字,青木真君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芒!
那光芒,是心愿得偿的释然,是沉重托付终于有处的放松。
他脸上那异样的红润,似乎都因这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鲜明,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仿佛将支撑这具身躯、维系这最后清醒的最后一根弦,也松了开来。
随着这口气吐出,他整个人的气势,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属于元婴真君的威严与沉重,悄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卸下万钧重担后的疲惫,与一种行至生命尽头、了无牵挂的淡然。
他再次对陆昭,极其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这一次,陆昭没有站着受礼,而是同样拱手,郑重还了一礼。
这一礼,是承诺,是托付,是两位元婴修士之间,关于一个宗门未来命运的无言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