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千木峰,陆昭洞府前厅。
赵元坤跟着陆昭走进前厅,便见对方已然在厅中安然落座,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厅内陈设简洁,与一年多前并无二致,但赵元坤此刻的心境,却与当初青木师叔坐化、陆师叔归来时截然不同。
他快步上前,在陆昭座前丈许处停下,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弟子赵元坤,拜见陆师叔。”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显然这一年多来的压力并非虚假。
陆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在赵元坤脸上停留了一瞬,将对方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焦虑以及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惶恐尽收眼底。
见此一幕,陆昭抬手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淡然道:“坐。”
“谢师叔。”赵元坤直起身,却并未依言立刻坐下,而是略显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握了握,又松开,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昭将他的不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不再等待,直接开口道:“赵师侄,你今日特意来寻我,可是宗门遇到了你等处理不了的棘手之事?”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句话本身,便是一种默许——若非真正棘手、关乎宗门存亡或他当初承诺之事,赵元坤不会,也不敢在此时前来打扰。
听到陆昭主动询问,赵元坤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深吸一口气,但吐到一半却又哽住,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这才依言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回禀师叔,”赵元坤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叙述重大变故时才有的沉缓,“弟子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
“不,是一系列牵连之事,关乎宗门未来安危,弟子与宗内诸位师兄弟反复商议,皆觉束手无策,心中惶恐难安,不得不来叨扰师叔清修,请师叔示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始从头讲述:“自青木师叔坐化,师叔您归来坐镇的消息逐渐传开后,宗内人心初定,外部……起初也还算平静。”
“周边几家元婴宗门,如东阳宗、沙岩派、玄霜谷等,虽通过各种渠道,大抵确认了青木师叔坐化之事,但或因忌惮师叔您,或因彼此制衡,起初并未有太大动作。”
“我宗内部,对此也有预料。”
“诸位金丹师兄弟商议后认为,青木师叔仙去,我宗威慑力下降,一些位于几宗交界或存在争议的外围利益,如几处小型灵石矿脉的份额、两处灵气稀薄但盛产某种低阶灵草的丘陵地带……这些地方,恐怕是保不住了。”
赵元坤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些利益,每年也能为宗门带来近万中品灵石的进项,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大家心里也清楚,眼下宗门最需要的是稳定和时间。”
“能用这些‘浮财’换取周边势力的默许,为我宗培养下一位元婴争取时间,这代价……我们认了,也只当是‘破财消灾’。”
“起初的态势,似乎也印证了我们的判断。”赵元坤继续道,“东阳宗率先出手,以‘厘清边界、避免误会’为由,派了一位金丹长老前来‘协商’,最终‘协商’的结果,是我宗主动让出了那处盛产‘雾隐草’的丘陵的开采权。”
“紧接着,沙岩派也有样学样,以类似理由,拿走了荒漠中那处矿点的三分之一收益。”
“玄霜谷倒是含蓄些,只是降低了几种从我宗采购丹药的价格,变相削减了利润。”
“这些动作,都在预料之中,虽然憋屈,但我们忍了。”
“宗门需要暂避锋芒,是当时定下的策略。”赵元坤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意,“可是,师叔,事情从半年前开始,不对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让他寝食难安的情报:
“我们安插在东阳宗、沙岩派境内,以及药尘国内几个与这两宗走得较近的金丹家族内的暗子,陆续传回密报——东阳宗和沙岩派,竟然在暗中接触我药尘国内,那些依附于我宗的金丹家族!”
“他们许以重利,承诺若这些家族转而投靠他们,会提供庇护,甚至暗示可以支持其家族中有望结丹的子弟……”
“这是在挖我药尘宗的根啊!”赵元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药尘国内的金丹家族,是我宗统治的基石。”
“一旦有家族被策反,不仅会带走大片领土和人口,更会引发连锁反应,动摇根本!”
“这绝不是蚕食外围利益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要肢解我药尘宗!”
陆昭静静地听着,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策反附属家族,这确实越线了。
这不再是争利,而是赤裸裸的恶意侵吞。
“发现此事后,宗内立刻召开了紧急长老会。”赵元坤语速加快,“大家一致认为,不能再坐视不理。”
“必须立刻与东阳宗、沙岩派交涉,表明态度!”
“同时,也要将师叔您依旧坐镇宗门、并承诺庇护之事,明确告知他们,让他们清楚,药尘宗并非无元婴真君撑腰的软柿子,行事需有分寸!”
“于是,我们派出了两位资历较老、善于交涉的金丹中期长老,分别前往东阳宗和沙岩派。”赵元坤的脸上浮现出屈辱和愤懑之色,“然而……师叔,您知道结果如何吗?”
他不需要陆昭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宗长老持拜帖、备厚礼,以同级元婴宗门使者之礼求见。”
“可东阳宗那边,只派了一名筑基期的执事出面接待,将我宗长老安置在一处偏僻客舍,便再无下文。”
“连续三日,求见其宗内任何一位金丹长老皆被推脱,更别提见到东阳真君本人了!”
“沙岩派那边更过分,说门内诸位真人正在闭关,无暇接见外客!”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赵元坤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收敛,但胸口依旧起伏不定,“我药尘宗纵然青木师叔坐化,可依旧是元婴宗门,陆师叔您尚在!”
“他们如此行事,分明是未将我宗放在眼里,未将师叔您放在眼里!”
陆昭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韵律,让赵元坤激动的心绪略微平复了一些。
他深吸几口气,继续道:“两位长老受此大辱,本欲立刻返回。但想到肩负的重任,还是忍了下来。”
“他们设法通过其他渠道,将我方掌握的部分证据,以及陆师叔您依旧庇护药尘宗的态度,传递了进去。”
“这一招,似乎起了点作用。”赵元坤冷笑一声,“东阳宗和沙岩派,终于各自派了一位金丹初期的长老出来见面。”
“可那态度……哼!东阳宗那位姓王的长老,在我宗长老再次严正申明立场、并提及师叔您时,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贵宗陆真君自然是法力高深,令人钦佩。”
“只是,如今寰州东北,大势所趋,非一、二人之力可逆。”
“贵宗若执意逆流而动,今日些许摩擦,不过警兆开端罢了。”
“望贵宗上下,能看清时势,好自为之。’说完,便端茶送客。”
“沙岩派那边更直接,”赵元坤模仿着接见金丹修士时那种冷漠倨傲的语气,“识时务者为俊杰。”
“‘烈阳宗的面子,不是谁都能抹的。现在回头,还能留几分体面。’”
赵元坤说完这两段话,前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陆昭手指轻敲扶手的嗒嗒声。
“烈阳宗……”陆昭终于开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听到陆昭提及“烈阳宗”,赵元坤像是被触动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昭,眼中忧虑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师叔明鉴!弟子今日前来,最关键之处,便在于此!”
他身体前倾,语气急促而沉重:“东阳宗和沙岩派,近几十年来,与烈阳宗走得极近!”
“尤其是近十年,几乎是明着站队!”
“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羞辱我宗、策反我附属家族,背后若说没有烈阳宗的默许甚至指使,弟子绝不相信!”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将心中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师叔,非是弟子胆小,更非故意拿这些尚未酿成大祸之事来烦扰师叔清修。”
“实在是……烈阳宗不同啊!”
“烈阳宗乃是我寰州东北诸国公认的第一大宗!”
“其影响力遍布东北诸国,隐隐有号令群伦之势!”赵元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此事背后真有烈阳宗的意志……不,几乎可以断定必有烈阳宗的意志!”
“那么,东阳、沙岩两宗此刻的所作所为,恐怕只是试探!”
“若我宗应对不当,接下来……烈阳宗甚至无需亲自下场,只需一个眼神,周边那些虎视眈眈、想巴结烈阳宗的元婴宗门,便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药尘宗分食殆尽!”
说到最后,赵元坤的声音已近乎嘶哑,他再次起身,对着陆昭,深深一揖到地:“师叔!弟子人微言轻,修为浅薄,在此等关乎宗门生死存亡、涉及烈阳宗此等庞然大物的大势面前,实在……实在是无计可施,惶恐无地!”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师叔,如今事情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东阳、沙岩两宗虽有动作,但毕竟还未真正大规模策反成功,也未直接攻击我宗山门。”
“此时若由师叔您出面,或许……或许还能转圜。”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烈阳宗势大,我宗绝无与之对抗之实力。”
“弟子斗胆恳请师叔,能否……能否休书一封,致于烈阳宗太上大长老炎灵真君?”
“信中可委婉解释,我药尘宗上下,绝无与烈阳宗作对之心,此前或有误会,我宗愿奉上厚礼,以示诚意。”
“只求烈阳宗能高抬贵手,给我药尘宗一条生路……”
赵元坤说完,再次深深低下头,等待着陆昭的裁决。
他这番话,可以说是将他,以及目前药尘宗大多数金丹修士的恐惧、无助、以及那点卑微的期盼,表露无遗。
他们不敢想对抗,只求能“解释”,能“赔礼”,能换来烈阳宗的“高抬贵手”,哪怕代价是宗门尊严扫地,资源进一步被侵蚀。
陆昭静静地看着躬身不起的赵元坤,听着他这番充满了金丹修士在元婴大势面前无力感的恳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唯有一声淡淡的叹息。
赵元坤此人,处理宗门内部庶务,协调资源,安抚人心,确实是一把好手,在青木坐化后的动荡期,他做得不错。
处理与周边同级元婴宗门的一般摩擦,也能勉强维持。
但一旦事情上升到涉及寰州东北诸国顶级势力博弈、涉及“站队”这种根本性立场抉择的层面,他的局限就暴露无遗了。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
金丹修士的眼界、所能接触的信息、以及最重要的——底气,与元婴修士截然不同。
以往,这种涉及宗门根本战略、对外博弈的大事,都是由青木真君一力决断,赵元坤等人只需执行。
如今青木已逝,千斤重担突然压在他肩上,面对烈阳宗这等巨无霸,他感到恐惧、觉得唯有卑微求和才是生路,并不奇怪。
这不是“幼稚”,而是在绝对实力和态势差距下,缺乏气魄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