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昭看得很清楚。
烈阳宗让东阳、沙岩出手试探、羞辱、挖角,其目的绝非贪图药尘宗那点“厚礼”,或者听几句软话解释。
这是在逼药尘宗表态。
在烈阳宗与赤灵宗这两大巨头日益明显的对抗态势中,烈阳宗需要明确知道,药尘宗究竟是站在哪一边,还是企图左右逢源。
一封解释、赔罪的信函,绝不可能让对方满意。
对方要的不是道歉,是明确的站队信号。
不过,陆昭并不打算向赵元坤详细解释这些。
一来,层次不同,解释了对方也未必能完全理解,或者说即便理解,那份源于实力差距的恐惧也无法消除。
二来,他自有决断。
“修书一封?”陆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赵元坤闻言,心中一紧,连忙道:“是,师叔。只需师叔以元婴真君的身份,言辞恳切一些,表明我宗无意与烈阳宗为敌的态度,或许……”
陆昭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打断了他的话。
赵元坤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陆昭。
陆昭没有看他,而是目光投向前厅一侧的窗格,窗外是千木峰苍翠的灵木和缥缈的云雾,一片仙家祥和景象。
但祥和之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浪潮,正在拍打着药尘宗这艘失去了最大风帆的航船。
“书信,我会写。”陆昭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元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陆师叔同意了!
他愿意出面写信给炎灵真君!
这无疑是目前局面下,最可能,也最“稳妥”的解决方式了!
虽然屈辱,但或许能换来喘息之机!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赵元坤激动得连连作揖,“有师叔亲自修书,陈明利害,炎灵真君想必会给我宗一个机会!弟子代宗门上下,拜谢师叔大恩!”
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连日来的沉重压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在他看来,陆昭身为元婴真君,竟亲笔修书解释,姿态已然放得极低。
烈阳宗纵使势大,但面对一位元婴真君,总该给几分薄面吧?
至少,应该能让东阳宗和沙岩派收敛一些,给药尘宗更多的时间。
陆昭对赵元坤的感激并未回应,他心念微动,一枚空白玉简出现在他手中。
他略一沉吟,并未如赵元坤想象的那般,构思什么委婉解释、恳切陈情、备礼致歉的言辞。
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神识随之灌注,一行行清晰的字迹,迅速出现在玉简内。
其文曰:
“炎灵道友座前:药尘宗客卿长老陆昭,敬启。”
“寰州修行,各守其道。然近日,东阳、沙岩之辈,屡屡犯界,有窥伺道统之举。”
“闻此二宗之行,多有不轨之意。个中曲直,非片语可明。”
“既涉大道之争,何须口舌赘言。
“修士根本,终在修为。道友若有暇,五月十二,正午时分,可于药尘西南玄霜国境,寒霜原一晤。”
“你我一论高低,以定方圆。胜者之言,即为道理。”
“若道友不至,或觉不妥,陆某自当另寻他法,以正视听。”
“望道友慎思。”
“陆昭,留书。”
整段文字,没有一句解释,没有半分求和之意,反而带着一种隐而不发的锋芒。
尤其是“以定方圆”、“胜者之言,即为道理”两句,更是将元婴修士之间,以实力定规矩的赤裸裸的法则,摆在了明面。
这根本不是解释信,这是一封战书!
一封邀战元婴中期修士炎灵真君的战书!
陆昭写得很快,不过片刻便已完成。
做完这一切,陆昭将玉简轻轻推向赵元坤。
赵元坤连忙双手接过,神识下意识地便想探入查看内容——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好奇和期待,想看看陆师叔是如何措辞,如何展现诚意又保全颜面的。
然而,他的神识刚刚触及玉简,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量轻轻弹开。
那是陆昭留下的神识禁制,非指定之人或强力破解无法阅读。
显然,陆昭并不打算让赵元坤看到里面的内容。
赵元坤一怔,随即释然。
想来是陆师叔在信中有些话语,不便让自己这等金丹修士知晓,或是涉及元婴层面的某些约定。
他心中反而更安定了几分,觉得陆师叔行事周密,考虑周全。
“师叔,这玉简……”赵元坤捧着玉简,看向陆昭。
“将此玉简,送往烈阳宗,亲手交予炎灵真君。”陆昭语气平淡地吩咐,“记住,是亲手交予炎灵真君本人。”
“若其门下弟子或长老阻拦,便言是陆昭邀战之书,关乎两宗乃至东北诸国未来格局,请其务必亲阅。”
“邀战之书”四个字,陆昭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赵元坤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邀……邀战?”赵元坤瞳孔骤缩,手一抖,差点没将玉简摔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师叔!您……您是说……这信中……是邀战?邀战炎灵真君?”
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解释信,不是求和书,而是战书?
还是直接邀战烈阳宗太上大长老,元婴中期的炎灵真君?
这……这不是火上浇油,自寻死路吗?
陆昭看着赵元坤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听闻:“不错。”
“与其浪费唇舌解释对方根本无意听的理由,不如用最直接的方式,划定界限。”
“烈阳宗要的是态度,是实力对比下的最终结果。我便给他们一个结果。”
“可可可……”赵元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舌头都有些打结,“师叔!炎灵真君是元婴中期!”
“神通广大,威震寰州东北诸国!”
“我宗……我宗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当以稳为主,岂可……岂可主动挑衅啊!”
他心中一片冰凉,仿佛已经看到了烈阳宗的滔天怒火倾泻而下,将药尘宗化为齑粉的景象。
陆师叔这是怎么了?
就算要展示肌肉,也不该直接找上最强的那一个啊!这简直是取死之道!
“挑衅?”陆昭轻轻摇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淡然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非是挑衅,是解决问题。”
“药尘宗需要时间,我需要清净。而获得时间和清净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那些觉得可以来试探的人,清楚地知道,此路不通。”
他看着赵元坤,目光平静却深邃:“赵师侄,你只管将玉简送到。其余之事,我自有分寸。”
“烈阳宗若想凭势压人,也得先问过陆某答不答应。”
陆昭的语气并不激昂,但其中蕴含的那份强大自信,让赵元坤狂跳的心,莫名地稳了一瞬。
他怔怔地看着陆昭,看着这位归来后深居简出的师叔。
他想起青木师叔坐化前,似乎对这位陆师叔有着超乎寻常的信赖和期许……
难道……陆师叔的实力,真的已经强到足以与元婴中期的炎灵真君抗衡?甚至……?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赵元坤不敢深想。
但此刻,玉简在手,陆昭之命已下,他已无退路。
他用力咬了咬牙,将翻腾的恐惧和疑虑死死压下,对着陆昭再次深深一躬,双手将玉简捧得更紧:“是……弟子遵命!定将此玉简,亲手送至炎灵真君面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药尘宗的命运,已经彻底系于陆昭接下来那一“战”的结果之上了。
要么一战打出安宁,要么……万劫不复。
“去吧。”陆昭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赵元坤不敢再留,躬身退出了前厅,直到走出洞府,来到平台之上,被山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看似普通、此刻却重逾千斤的玉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决绝。
他驾起遁光,不再犹豫,自己向着烈阳宗方向,疾驰而去。
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