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真君踏入苍幽界以来，连破祝氏，覆灭地炎六上卿，荒原斩杀九位大妖王，天鹏城外屠戮满城，而后挥师南下，一举覆灭金翅雷鹏一族……”
“老身虽为妖族之属，却也由衷佩服真君之才略与手段。”
“金翅雷鹏覆灭之后，我玄月狐一族，便知大势已去。”
“黑蛟、冰风鸾二族妄图负隅顽抗，致使族人死伤惨重。唯有我玄月狐一族，素以审时度势、知进退为族训。”
“老身与族中诸位大妖王商议再三，最终做出决断：玄月狐一族，自即日起，尽弃青影山与玄月妖国之地，举族离开苍幽界。”
“青影山虽为我族万年根基所在，但比起全族存续，区区一座灵山，不足为惜。”
“青影山中尚有一些不便携带的灵石矿脉，真君若是有意，可自行取用。”
“老身已下令族人不得破坏灵矿、灵脉根基，此山虽空，灵矿、灵脉犹在。”
“此外，老身于这石台之上留下三件薄礼，权当恭贺真君君临苍幽界之贺仪。”
“虽算不得多么贵重，却也算是我玄月狐一族的一点心意，还望真君莫要推辞。”
“老身深知，以真君之能，若要强行追杀我族，未必没有可能。但老身斗胆恳请真君高抬贵手，放我玄月狐一族一条生路。”
“我族既已决定离开苍幽界，便绝不会再踏足此地半步。”
“日后蛮荒之中，若真君有朝一日需要我族相助，只要不违背我族存续之根本，玄月狐一族必定倾力以报。”
“言尽于此，玄素，拜上。”
那声音至此，缓缓消散，如同月光下的涟漪般渐渐归于平静。
陆昭放下那枚骨制玉简，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
说实话，当那段话在识海之中响起时，他心中确实生出了一种颇为微妙的情绪。
哭笑不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一路追杀冰风鸾而来，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青影山，原本做好了与玄月狐一族大战一场的准备。
却不曾想，他还没动手，人家便已经举族撤得干干净净，还留下了一封措辞恭敬、姿态放得极低的留书，外加三件“贺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
玄素这一手，倒是颇有几分老狐狸的圆滑与通透。
它知道以玄月狐一族如今的实力，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陆昭的兵锋，与其死守青影山玉石俱焚，不如主动退让，换取种族存续的生机。
陆昭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那些翻涌的思绪暂且压下。
罢了，既然人家已经主动退走，还留下了这么一封留书与三件贺礼，他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斩草除根”之类的话了。
不过，那三件贺礼倒是勾起了他几分好奇。
能让玄月狐一族新任大长老在临别之际郑重留下的物品，应当不会太过寻常。
陆昭将骨制玉简收起，随即将目光投向那两枚玉盒与那一个玉瓶。
他先伸手取了左侧那枚玉盒。
玉盒入手微凉，质地极为细腻，通体以整块上等寒玉雕琢而成。
陆昭抬手揭去盒口处那数道封灵符箓，指尖轻轻一挑，将玉盒的盖子掀开。
一道略显刺目的灵光，自玉盒之中骤然透出。
陆昭目光落向玉盒之内，微微眯了眯眼。
玉盒之中，静静地躺着十二枚灵石。
每一枚灵石都散发出极为精纯的灵力波动。
其灵气的浓郁程度，远超寻常上品灵石。
极品灵石。
整整十二枚。
陆昭看到这十二枚极品灵石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心头一喜。
极品灵石这东西，在任何一位元婴修士手中都不会嫌多。
无论是布置高阶阵法、维持四阶傀儡的长时间全力运转、还是用于法力补充，极品灵石都是无可替代的硬通货。
他手中的极品灵石虽尚算充裕，但这十二枚极品灵石的入账，无疑让他的家底更加厚实了几分。
然而，紧随着那抹喜色而来的，却是一丝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攻破金翅雷鹏一族族地金雷山之后，张嫣率领义军将整座金雷山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枚极品灵石都没有找到。
黑蛟一族的族地黑渊泽之中，同样如此。
那石室之中四阶灵材堆积如山，五阶灵木都有一截，却偏偏没有极品灵石的身影。
原本陆昭以为，这是因为妖族对于灵石矿的开发向来比较粗浅，对炼器、布阵、炼丹等修仙百艺更是几乎一窍不通，自然也不需要极品灵石来维持阵法。
可如今，玄月狐一族竟然能拿出十二枚极品灵石作为“贺礼”赠予他，这便说明他此前的推断并不完全准确。
“看来，玄月狐一族对灵石的开发和利用，确实比另外三族要高明不少。”陆昭心中暗自思忖。
不过此事于他而言，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无论玄月狐一族是如何获取这些极品灵石的，此刻它们都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
陆昭将十二枚极品灵石逐一取出，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其中并未附着任何暗手或禁制之后，便将它们收入沧溟蓝海珠之中。
而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第二只玉盒。
这只玉盒比方才那一只略大一些，盒口的封灵符箓也比方才那只多了一层，显然其中所盛之物比那十二枚极品灵石更加珍贵。
陆昭依法揭去那几道封灵符箓，指尖在盒盖之上轻轻一挑。
玉盒开启的刹那，一股柔和而清透的灵光自盒中弥漫而出，带着一种仿佛月光倾洒在湖面之上般的静谧。
陆昭的目光落向玉盒之中，心中骤然微微一震。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薄纱，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空灵的银白色，薄如蝉翼，轻若虚无。
纱面之上，有无数细密的月华灵纹如同水波般流转不息，散发出一种玄妙的太阴道韵。
那薄纱静静地躺在玉盒之中，仿佛一片凝固的月光。
陆昭的目光在此物之上停留了数息，随即便认出了它的来历。
“四阶上品……蜃楼虚月纱。”
他低声念出此物的名字，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惊喜。
蜃楼虚月纱，此物乃是在月华之力极度浓郁之地，历经数千年方能凝聚而成的罕见灵材。
其质地轻盈虚幻，仿佛由月光本身编织而成，天然蕴含着极为精纯的太阴之力。
因其极为罕见，即便是霸主级宗门之中，能拥有蜃楼虚月纱的修士也是寥寥无几。
而陆昭的目光落在那银白色的薄纱之上后，脑海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三元控水旗。
他这件本命法宝，虽然是水行法宝，却也并非不能融入太阴灵材。
蜃楼虚月纱虽然与他法宝的“控水”核心并不完全契合，但其蕴含的太阴之力，与三元控水旗的水行之力之间却有着某种天然的交融之处。
若是能将这蜃楼虚月纱炼入三元控水旗之中，他的本命法宝其威能必将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而更让陆昭在意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想起自己在黑水渊深处那条四阶上品灵脉的核心石室之中，还得到了一截五阶下品灵木“天河星榆”。
那截天河星榆，蕴含精纯的星辰之力与水行灵气，乃是炼制五阶水属性灵宝、傀儡的极品主材。
若是他能够在炼器造诣上有所突破，将天河星榆与这蜃楼虚月纱一同炼入三元控水旗之中……
一念及此，陆昭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
天河星榆的星辰水行之力，配合蜃楼虚月纱的太阴道韵，再加上三元控水旗本身便拥有的特质，若是能完美融合，他的本命法宝品阶必将迎来一次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不过，这些打算终究还只是设想。
以他如今的炼器造诣，想要将五阶灵木与四阶上品灵材同时炼入本命法宝之中，尚且力有未逮。
此事需从长计议，待他日后再做打算。
陆昭将那蜃楼虚月纱小心地从玉盒之中取出，同样置入沧溟蓝海珠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第三件物品之上。
那是一只冰蓝色的玉瓶，通体以半透明的冰晶灵玉雕琢而成。
陆昭伸手将那玉瓶拿起。入手微凉，他指尖轻轻捏住那枚银色的软木瓶塞，略作停顿，随即将瓶塞缓缓拔开。
一股极其清冽的气息，自瓶口之中弥漫而出。
那气息之中，蕴含着一种纯净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韵味。
这股气息并非寻常灵水那般有着浓郁的灵气波动，反而更像是一种源自神魂层面的无形滋养。
陆昭低头向瓶口之内望去。
玉瓶之中，盛着约莫三寸深的灵液。
那灵液呈现一种极其空灵的银白色，色泽温润如玉，却又比玉石多了一分流动的质感。
灵液表面不断泛起极淡的月白色涟漪，仿佛每一滴灵液之中，都有一轮小小的明月在悄然流转。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灵液之上的刹那，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顿了一下。
“四阶上品……太阴玉露。”
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讶。
太阴玉露。
此物看似灵水，实则并非天地自然孕育，而是需由精通太阴之道的修士，以秘法汇聚月华之力，历经漫长岁月提炼而成的一缕精华。
据他所知，即便是一位元婴真君不眠不休地牵引月华，也需耗费数年光阴，才能凝聚出一滴。
而眼前这一小瓶，虽不过三寸来深，但若真以人力凝聚，恐怕需要数位元婴真君合力闭关百年方能凑齐。
至于其效用，则是壮大神识。
寻常修士提升神识，除了修为突破与日积月累的打磨外，便只能仰仗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而太阴玉露，便是其中最顶级的宝物之一。
陆昭的神识虽在同阶中堪称绝顶，但他心知肚明，随着手中四阶傀儡愈发繁多、品阶日益拔高，其神识已然捉襟见肘。
就比如在黑水渊那场恶战之中，他前前后后动用了十具四阶傀儡，但真正在同一时刻全力催动的，大多不过五具而已。
当他全力催动五行道兵傀儡战阵时，紫霄金雷傀、两具金翼裂风傀、冰鸾朔风傀、玄渊镇海傀这五具傀儡，他基本只能以最低限度维持其运转，无法同时分心去精细操控。
而当他需要全力催动那五具傀儡以应对墨磐等人的围攻时，五行道兵傀儡战阵他也只能放任其自行运转，无法再投入更多的神识去调整阵法的每一处细节。
是他不想全力催动所有傀儡吗？
当然不是。
是他做不到。
他曾经大致估算过，以他如今的神识强度，若是想要游刃有余地同时操控多具四阶中品傀儡，那么最多只能同时操控六到七具。
若是组成傀儡战阵，因为战阵的运转机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分担他的神识压力，这个数字可以稍微放宽一些。
但即便如此，若是想要同时全力催动五行道兵傀儡战阵与紫霄金雷傀、金翼裂风傀等另外五具傀儡协同作战，以他目前的神识强度，最多只能维持十息左右。
超过十息，他的识海便会因为神识负担过大而产生剧烈的刺痛与眩晕。
这无疑是他战力发挥的一大瓶颈。
可若是有了这瓶太阴玉露……
陆昭的目光落在玉瓶之中那银白色的灵液之上，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
若是能借助此物将神识壮大一截，那么他未来操控傀儡的数量上限、傀儡战阵的持续时间、以及高品阶傀儡的操控精细程度，都将迎来一次全面的提升。
那层一直桎梏着他战力发挥的神识瓶颈，或许便能借此彻底打破。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
他将那冰蓝色的玉瓶郑重地以一枚特制的封灵玉塞重新封好，又以数张封灵符仔细包裹，将其收入沧溟蓝海珠中那处专门存放珍稀灵液的区域，与那“冰魄寒月液”“玄蛟蕴灵泉”等灵水放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之后，陆昭收回手，目光在那已然空空如也的白玉石台之上掠过，又扫过整座空寂的正殿，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低声喃喃了一句：“也罢，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既然玄月狐一族已然举族撤离，又留下了这么一份厚礼与言辞恳切的留书，我也不好再穷追不舍了。”他摇了摇头，心中那最后一丝“是否要往蛮荒深处追一程”的念头，也随之消散无踪。
玄月狐一族既然已经主动退出苍幽界，并以如此低的姿态示好，他便没必要再去追杀一群残兵败将。
放了便放了吧。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对方踪迹难寻，毕竟蛮荒实在太大了，想要在其中寻找一个种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下一刻，陆昭转身，迈步走出了那座正殿。
殿外的阳光洒落在银白色的月华石广场之上，将整座青影山巅照耀得一片温和明亮。
他立于广场边缘，负手望着山下那片被银白色月华之雾笼罩的连绵山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
三大妖族，至此已然不足为虑。
金翅雷鹏一族覆灭，黑蛟一族大妖王只剩下几头四阶初期的漏网之鱼，冰风鸾一族同样只剩下几头残兵败将仓皇北遁，玄月狐一族则主动举族撤离、留下了贺礼与求和之言。
苍幽界四大妖族，在这一刻，已然名存实亡。
陆昭在青影山巅站立了许久，目光穿过那片银白色的月华之雾，投向遥远南方的天际线。
冰鸾妖国的战事，还在等他的指令。
义军将士们，还在等待着他这位统帅的回归。
他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陆昭收回目光，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道湛蓝色的遁光，自青影山巅冲天而起，向着南方天际线疾掠而去。
他的遁速极快，不过数息之间，青影山那片银白色的山影便在他身后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小点，随即彻底消失在云层与天际的交界处。
山河在脚下飞速倒退，寒风扑面而来，吹动他那身蓝袍猎猎作响。
陆昭的目光望着前方那片愈发开阔的天际，感受着沧溟蓝海珠之中堆积如山的灵材、那几瓶新得的灵水、以及那瓶足以让任何元婴修士都为之动容的太阴玉露，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此行的收获，比他预想之中还要丰厚得多。
接下来，便该是彻底肃清苍幽界残余妖族势力、全力发展道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