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道素白的身影，自门外缓步走入。
其身姿窈窕，面容绝美，神色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凝与不安。
她的目光在与陆昭接触的刹那，似乎想要避开，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那个念头，最终落定在陆昭的面容之上。
最后，李雪柔走到陆昭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而淡：“主人。”
这一声“主人”之后，她再次沉默了下来。
那双常年淡漠的眼眸之中，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波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陆昭望着李雪柔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雪柔，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李雪柔闻言，那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在开口的那一刻停顿了一下，重新将话咽了回去。
石室之中，安静了数息。
陆昭见李雪柔依旧沉默不语，便没有再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盘坐于原地，等待着她自己打开那个心结。
又过了数息，李雪柔终于再次开口了：“主人……你觉得，雪柔最近是否有些异常？”
陆昭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打量着李雪柔的面容与气息，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点了点头：“确有异常。”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六年前，本座便察觉到，你似乎比之以往更加……疏离。”
“本座当时以为你只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便开口，便没有追问。”
“如今你既然自己提起了，那便说明此事，恐怕已经严重到了你不得不开口的地步。”
李雪柔闻言，那素来淡漠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着心中那些翻涌的思绪，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主人，不是雪柔之前想隐瞒。”她的声音低而缓，“而是……雪柔实在说不清楚，发生在雪柔身上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昭看着李雪柔犹豫与不安交织的神情，心中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温声道：“你慢慢说，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说出来。”
“包括那些细节，还有你内心的感受，都一并说出来。”
“不必着急，也不必担心说不清楚。本座会听。”
李雪柔闻言，那紧绷的肩头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在陆昭身前数尺处的石面上盘膝坐下，垂下眼帘，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因历经压抑而生的沉重。
“主人，大概在七八年前……也就是主人你离开地炎妖国、前往冰鸾妖国牵制三大妖族联军的那段时日，雪柔便感觉到了一些不对。”
李雪柔说到此处，那双纤长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方才继续道：“雪柔似乎变得……有些嗜血。”
“当时，雪柔本以为那只是僵尸之躯的嗜血本能爆发而已，毕竟雪柔乃是僵尸之身，体内本就蕴着嗜血之念，那段时间恰又战事频繁，出手杀戮的机会不少。”
“雪柔在攻伐妖国的途中，斩杀了大量妖兽与妖修，那股嗜血欲望在经过一段时日的宣泄之后，确实被压制了下去。”
“所以，雪柔当时并未太过在意。”
陆昭静静地听着，并未出声打断。
李雪柔继续道：“然而，大约在六年前，雪柔忽然感觉到了一些更深层的变化。”
她说到此处，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着如何准确描述那种感受。
片刻之后，她方才继续开口：“那变化……很微妙，却又极其真切。”
“雪柔感觉自己的情绪，正在变得淡薄。”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变化。比如，那些曾经会让雪柔感到愤怒或悲伤的事情，再发生在眼前时，雪柔心中却泛不起太强烈的波澜。”
“再比如，那些曾经会让雪柔感到温暖的回忆，与主人并肩作战的时光，与张嫣、秦枫他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岁月，雪柔回想起来时，竟也觉得有些……隔了一层。”
她说到“隔了一层”四个字时，声音明显微微颤了一下。
李雪柔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隔着厚厚的冰层望着水底的光影。”
“她知道那光影很美，知道那光影曾经是她心中最珍视的东西，可那层冰层太厚了，厚到她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只能触到满手的冰冷。”
“甚至……对主人。”李雪柔说到此处，声音也变得更轻了。
“雪柔感觉，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亲近主人了。”
李雪柔说完这段话，便再次沉默了下来。
石室之中安静了很久。
陆昭的目光落在李雪柔低垂的侧影之上，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的缘由，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雪柔，你可曾想过，你这种情况，会不会是因为修行《玄阴尸解真典》出了岔子？”
李雪柔闻言，微微仰起头。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主人……雪柔起初也是这般想的。”
“功法错漏、走火入魔，乃至阴煞之力反噬神魂……这些我都曾怀疑过。”
“我曾耗费数月反复审视自身，将《玄阴尸解真典》的每一层法门都推敲了数遍，却未查出任何异常。”
“甚至可以说，自那以后，我修行此典的进境，反而比以往更快了。”
李雪柔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那种提升，却总让雪柔觉得……十分不安。”
陆昭闻言，眉头微蹙。
他的目光在李雪柔素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继续说。”
李雪柔话语微顿，咬了咬牙，继续道：“直到三日前……”
话音至此，她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那双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时，雪柔正在洞府之中打坐调息。忽而心念微动，仿佛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意念，自体内极深处升腾而起。“
李雪柔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因终于要将最可怕的部分说出来而生出的颤抖：“雪柔感觉，自己体内……似乎多了一个人。”
陆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雪柔继续说道：“不，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准确地说，是多了一个正在被孕育的‘我’。”
“那感觉，更像是雪柔的神魂之中，凭空生出了另一个与雪柔同源同根的存在。”
“它现在还很弱小，但雪柔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生长。”
“每时每刻，都在生长。”
“它正在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速度，汲取着雪柔体内的阴煞之力、神魂之力、甚至……情绪。”
李雪柔说到此处，微微抬起头来，那双眼眸之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恐惧：“主人，雪柔有一种感觉。”
“它现在才刚刚被孕育出一丝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