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它终有一日,是要取代雪柔的。”
“雪柔的一切,神魂、记忆、修为……都将化作它成长的养料。”
“而且……雪柔能感觉到,这个过程,不可逆转。”
李雪柔说完这段话,便再次低下头去。
她那双交叠于膝前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颤抖。
石室之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陆昭沉默了许久。
他的面色依旧淡然,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之中,此刻正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光芒。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了:“那种‘将要取代你’的感觉……来得强烈么?”
李雪柔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暂时倒还不算强烈。”
“但雪柔能感觉到,它无时无刻不在增强。”
“就像是一股正在涨潮的潮水,虽然现在还只是刚刚漫过脚踝,但它终将漫过膝盖、漫过腰身、漫过咽喉……最终将雪柔彻底淹没。”
李雪柔说到此处,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绝望:“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它便会成长到足以威胁雪柔神魂主体的地步。”
“到那时……”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陆昭听着李雪柔那越来越低的声音,他的眉头微微皱得更紧了几分。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雪柔,你凭感觉判断,这种情况,是否与《玄阴尸解真典》有关?”
李雪柔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而她的答案,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了:“主人……雪柔不能确定。”
“但若不是《玄阴尸解真典》的缘故……雪柔暂时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陆昭听罢,再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玄阴尸解真典》乃是玄阴教的核心功法,按常理不该有如此剧烈的副作用。”
“玄阴教立教数万年,修炼此功者何止千万?若真有这般致命隐患,他们早就自行废止或修订了。”
“不过,这也难说。”陆昭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毕竟玄阴教的功法秘术,向来以诡异邪门著称。”
李雪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昭继续道:“但若真是这门功法出了岔子,玄阴教理应有解决或压制之法。”
“一门核心传承,若连修炼途中的重大隐患都无法应对,又怎配流传至今?”
听到这里,李雪柔眼中原本灰暗绝望的光芒终于微微亮起。
她抬起头,带着一丝因看到希望而生的期盼问道:“主人,您的意思是……”
陆昭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先别急着往玄阴教去想。本座手中有一件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至少,可以先确认你体内的异变究竟是何性质。”
说罢,他心念微动,一轮“明月”自背后冉冉升起,正是残缺的五阶灵宝,玄阴祭灵真月盘。
此宝出现的刹那,石室中的阴寒之力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玄阴本源牵引,瞬间变得愈发浓郁凝练。
李雪柔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暗银色月盘,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自然认得此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陆昭提前拦住。
“此宝虽是残缺的镇宗之宝,却绝非寻常四阶法宝可比,对你当下的情况应当有些帮助。”他的声音平稳沉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若连它也无法解决,再考虑其他办法也不迟。”
李雪柔心中那股悬了数日的不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缓缓落了地。
她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头,极轻地道了一声:“多谢主人。”
陆昭颔首,又道:“接下来,本座会以玄阴祭灵真月盘之力,将你体内的异变隔绝片刻。你且不要反抗。”
李雪柔神色一正,郑重点头,随即闭上双眼,收敛周身气息。
见她准备好,陆昭不再犹豫。心念催动间,悬浮于头顶的暗银色月盘微微一颤,一圈月白色的光晕如活物般精准地朝李雪柔笼罩而去。
不过半息,一层薄薄的月影轻纱便将她周身三丈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月光之下,她的身姿仿佛被一层银白色的霜纱裹住,与外界的一切气息彻底隔绝。
这道“玄阴月影护灵真光”本是用来抵御神魂攻击、诅咒与尸毒侵蚀的,陆昭此刻却另有他用——他要以这道真光,将李雪柔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尽数隔绝。
若异变之力源自外部牵引,真光便能将其彻底截断;若源自体内深处,他也能借真月盘的感应,大致判断出根源所在。
月白色的光晕如水幕般将李雪柔笼罩。
她静立原地,双目微阖,细细感应着体内的变化。
片刻后,她骤然睁开双眼。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盈满了炽盛的惊喜,那是陆昭许久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光芒。
“主人!”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上扬,“雪柔感应到了,‘她’消失了!”
陆昭目光微凝,心中已然飞速运转起来。
真光隔绝之后,“她”便消失,这意味着异变大概率并非源自内部。
他沉默片刻,心念微动,月白色光晕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敛入真月盘之中,消散于无形。
“现在呢?你感觉体内那个‘她’还在吗?”他望向李雪柔,目光沉静如水。
李雪柔闭目以神识细细感知了一番,随即摇头:“暂时不在了。至少此刻,雪柔感知不到‘她’的任何痕迹。”
陆昭微微颔首,古井无波的面容上虽无太多表情,但眼眸深处那缕因担忧而生的凝重,却已悄然淡去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
“雪柔,你在我附近新建一座洞府,就在黑水渊侧壁灵气充裕处。从今日起,你便在此修行。若体内异变再有变化,立刻来寻我。”
李雪柔微微一怔,抬眸望向陆昭,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比真切的光芒。她没有多言,只是郑重点头:“是,主人。”
那声“主人”比方才轻了许多,却仿佛比方才多了某种无声的依靠。
她微微欠身,转身向石室外走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水渊的幽暗之中。
石室重归寂静。
陆昭独自盘坐于灵脉核心的乳白色灵雾中,目光落在合拢的石门上,沉默良久。
方才“玄阴月影护灵真光”短暂压制异变的细节,让他心中生出许多念头。
雪柔的问题,未必完全是功法本身的问题。
但“消失”只是暂时的,说明异变之力并未被根除,只是被压制住了。
他最终将念头落在了一个方向:玄阴教必然知晓内情。
“看来……成为大修士之后,真的得去一趟千机盟总舵了。”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岩壁,望向遥远的远方,“先不说那完整版玄阴祭灵真月盘,便是为了雪柔,也得走这一趟。”
下一刻,他缓缓闭上双眼。乳白色灵雾流转,将蓝袍身影重新笼罩。
暗银色月盘的余晖渐渐褪去,黑水渊石室内,重归那亘古长存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