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坐落于千水宗山门深处的高台之上，廊柱高耸，门扉敞阔。
殿内陈设简洁大气，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灵玉书案，案上摊着数枚玉简与几卷妖兽皮制成的卷宗。
秦枫正端坐于书案后，低头握着玉笔，在卷宗上勾画着什么。
他的面容与六十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因常年处理宗门庶务，沉淀出了一股愈发浓厚的沉稳与干练。
他显然正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公务，竟未第一时间察觉到殿中多了一人。
陆昭没有出声，只是负手立于殿中，静静望着自家二弟子伏案忙碌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直到一息之后，秦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向着殿中扫去。
下一瞬，他的动作骤然僵在了原处。
他看到了那道蓝袍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秦枫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猛地站起身，快步绕过宽大的灵玉书案来到陆昭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秦枫，参见师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难以掩饰其中的欣喜与敬意。
他直起身来的刹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陆昭的面容之上，随即，他便感知到了那股自陆昭周身不经意间弥漫而出的气息。
那气息之沉凝、浩瀚、精纯，远非六十年前可比。
秦枫心中猛地一震，再次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弟子秦枫，恭贺师尊修为大进！”
他虽未能精准判断出陆昭究竟踏入了何等境界，但仅从那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息来判断，师尊的修为已然远超昔日，显然在这六十载闭关之中已然获得了极为可观的进境。
陆昭闻言，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在秦枫身上停留了片刻，感知着自家二弟子周身气息，心中那股欣慰之意便愈发浓厚了几分。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你修为也未落下。不错，不错。”
秦枫闻言，那因多年掌权而日益沉稳的面容之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微微垂首，声音带着几分谦逊：“弟子不敢当师尊夸赞。六十年来，弟子虽未曾懈怠修行，但与师尊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陆昭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略作沉吟，随即开口问道：“嫣儿呢？为师方才以神识探察山门，并未感知到她的气息。”
秦枫闻言，神色微微一正，连忙答道：“启禀师尊，师姐她……闭关了。”
他微微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一年前，师姐将宗门事务尽数交由弟子暂理，然后便进入密室之中，冲击元婴中期之境。”
“如今已闭关一载有余，尚未出关。”
陆昭闻言，微微颔首。
他的神色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结婴之后七十年便冲击元婴中期，对于寻常元婴初期修士而言，这速度确实有些惊世骇俗。
毕竟大多数元婴初期修士，从结婴到中期，即便资源充足、一切顺遂，少说也要耗费数百年光阴，若是资源短缺或资质稍逊，耗费上千年也并非罕见之事。
但张嫣不同。
她乃是水行道体之身，加之千水宗这数十年来积攒的丰厚资源供给，她能在七十年内冲击元婴中期，虽算得上修行极快，却也在情理之中。
陆昭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略作沉吟，随即又问：“为师闭关这六十年间，宗门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秦枫闻言，神色微微一正，理了理思路，方才开口为陆昭大致讲述起来。
“启禀师尊，这六十年来，宗门发展颇为顺利。”
“开山收徒大典按既定章程每年举办一次，六十年来，宗门共收录外门弟子十万余人，其中入选内门者已近千人。”
“更有数位天灵根弟子，由张玄、祝炎等长老分别收为亲传，单独培养，如今均已筑基有成，潜力极大。”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下院体系也在六十年的运转之中日渐成熟。”
“一百八十二个郡如今俱已设立了郡守府与下院，各地教习已基本配齐，每日皆有少年、少女在测出灵根之后被送入下院修行，待修为达标，便送至宗门考核，纳入外门。”
“据弟子估算，仅去年一年，便有近五千名外门弟子自各郡下院之中选拔而来。”
“至于分封开荒一事……”秦枫说到此处，眉宇之间浮现出一抹满意之色，“当年选择分封领地、前往原附属妖族领地开荒的义军将士，大多数已在当地扎下根基。”
“那些原本由妖兽盘踞的荒野如今已化为一座座人族聚居的城镇，灵田、矿脉的产出亦逐年增加，为宗门提供了大量稳定的灵材与灵石来源。”
陆昭听着秦枫的讲述，目光平静，面色没有太多波动，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之中，却偶尔会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秦枫继续道：“护宗大阵方面，师姐在闭关之前，已将大阵从普通四阶下品提升至了四阶下品巅峰。”
“阵法覆盖范围也较之初建时扩大了近一倍。”
“至于三堂七殿的运行，亦是颇为顺畅，各司其职，未有大的纰漏。”
说到此处，秦枫的话音微微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内容让他略感复杂。
他沉默了一息，方才继续道：“至于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五位长老的近况……”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方才缓缓道：“祝长老已于五年前成功闭关突破了元婴。”
“他如今镇守在冰翎山脉，负责监视与防范那边残留妖兽的异动，数月前弟子曾与他以秘术传讯，他说那边一切安稳，并无异常。”
陆昭听到此处，微微颔首。对
于祝炎结婴成功一事，他倒是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毕竟祝炎手中有一株‘七窍玲珑莲’，那可是顶级结婴灵物，他能在五年前顺利突破，倒也在情理之中。
秦枫继续道：“至于张玄长老，他于三年前便已闭关，准备冲击元婴之境。”
“因闭关尚未结束，弟子也无法确认其具体进展，不过以张长老的根基与积累，依弟子看来，结婴成功的希望应是不小的。”
陆昭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枫又道：“至于墨轩、白璃两位长老，他们如今修为皆已抵达金丹巅峰之境，正在积极筹备结婴灵物，只待积累圆满，便会择日闭关冲击元婴。”
他说到此处，语速明显放缓了一些，仿佛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让他有些为难。
秦枫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唯有月影长老……”
提及这个名字时，他微微一顿，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之色。
他斟酌了片刻，方才继续道：“月影长老的修为，如今也已抵达金丹巅峰。只是……他的寿元，怕是所剩无多了。”
秦枫的语气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惋惜：“月影长老的资质，在五位长老中原本便不算出挑，能苦修至金丹巅峰，已是耗费了太多光阴。”
“弟子曾与他深谈过一回。他说如今虽寻得了几件结婴灵物，但品阶并不算顶尖。他打算近日便择期闭关，做这最后一搏。”
说到此处，秦枫抬起头，目光望向陆昭：“但……依弟子的观察，以月影长老的资质与积累，加之那几件灵物品阶平平，他结婴成功的概率……”
他微微抿唇，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做着最后的斟酌，声音愈发沉重：“依弟子愚见，最多不过一两成。”
听闻此言，陆昭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明白，秦枫口中的“一两成”，已是极力美化后的说辞。
以月影的资质与底蕴，再加上那几件品阶平平的结婴灵物，其真正的结婴概率，恐怕连一成都不到。
冲击元婴，本就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之事。
即便是资质上佳、灵物齐备的修士，成功率也不过三四成。
更何况是他这般准备并不充分之人。
一旦踏入那闭关密室，他此生，怕是再难有走出的机会了。
陆昭沉默了很久。
他并非不知月影的处境，但修士之路，本就是一场与天争命的赌局。
月影选择了这一搏，他便当尊重他的选择。
陆昭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什么“若是他失败了便如何如何”之类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既已如此，那便由他去吧。”
“修士之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既然选择了最后一搏，便让他去搏。”
秦枫闻言，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垂手恭立，等待着师尊的下文。
陆昭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这六十年的大致情况，为师已经知道了。”
“宗门能有今日气象，你与嫣儿居功至伟。辛苦了。”
那“辛苦了”三个字，说得极为平淡。
但秦枫听到这三个字时，那因常年掌权而日益沉稳的面容之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动容之色。
他微微躬身：“弟子不敢言苦。能为师尊分忧，乃是弟子的本分。”
陆昭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客套。
他略作沉吟，随即话锋一转，开口问道：“枫儿，宗门的炼器室在何处？为师要用。”
秦枫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连忙道：“宗门建宗之初，师姐便考虑过师尊日后或有用到大型炼器、炼傀之所的需求，因此特意单独为师尊建了一间专用的炼器室。”
“就在山门西侧那片地势较高的台地之上，紧邻器殿，与傀殿亦相距不远。”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一挥手道：“师尊请随弟子来，弟子带师尊过去。”陆昭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对秦枫道：“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