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
灰与白交织的天地间弥漫着亘古的孤寂,仿佛万物初开时的混沌未分。神通的流光时而划破这片单调,犹如浓艳的星辰在单调的画卷上徐徐铺展,每一道轨迹都暗合着某种玄妙的道韵。在这片虚实相生的领域里,连时间的流逝都显得暧昧不明。
对应的现世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或许是某处地脉断裂形成的深渊,又或是连星辰都不愿垂顾的绝域。高斌的身影在太虚中若隐若现,他的飞行轨迹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神识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精准地捕捉着那些稍纵即逝的“扭曲”。
太虚的玄妙在于,它既是现世的镜子,映照着山川河流、城郭村舍;也是心相的投影,承载着意念中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灵机环境中的万事万物在此都留有痕迹,如同水面泛起的波纹,层层叠叠,永无止息。
当某个存在的印记足够深刻时,便会与太虚产生奇妙的共鸣。紫府修士之所以能在此长存,正是借助这种共鸣,将自身的道基与太虚勾连。【断虚】本质上就是将太虚中的“影”与现世中的“真”进行置换。每当紫府在太虚中移动,现世中的影也随之流转,仿佛阴阳两极,相生相随。
真与影本就是一体两面,从太虚诞生之时便不可分割。然而当太虚中出现与现世无法对应的“异影”时,往往预示着两种可能。
其一,有大能者证得果位,凝练金性。金性不朽,超脱万物,自然无需遵循寻常的虚实之理。
其二,便是不同界域在某个瞬间产生了重叠,使得本不属于此界的投影短暂显现。
高斌寻觅多年的通道,正是要把握这第二种机缘。他要在这虚实交错的间隙中,捕捉那昙花一现的契机,从一个世界跃向另一个世界,如同游鱼跃出池塘,窥见更广阔的天地。
两载光阴之前,高斌就曾感应到【太虚通道】的波动。可惜当时准备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涟漪消散在虚空中。此后七百多个日夜,他始终在这片区域徘徊搜寻。修士的直觉告诉他,突破的时机即将到来。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高斌在太虚中穿行,见证过星云生灭,也遭遇过虚空乱流(意念)。
这一日,在无尽的灰白之中,忽然闪现一抹异样的深色。这色彩转瞬即逝,存在的时间不足千分之一刹那,但高斌的神念在刹那间作出反应,身形已然置换到异色浮现的区域。
刹那间,天旋地转,乾坤颠倒,五感六识错乱不堪。
若非早有准备,光是这空间置换的冲击就足以让寻常修士形神俱灭。
高斌稳住一点【升阳】,神通宛如定海神针,硬生生扛过这阵颠簸。
待一切平息,神识扫过四周,已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界域。
山,无穷无尽的山!
此山之高远超神州界域。
单单一座山峰,就堪比大半个越州大小。
层峦叠嶂的山影即便以【神查】观之,也望不到尽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广袤感涌上心头,仿佛鱼儿终于游入浩瀚海洋,自在而惬意。年轻的真人一步踏出,正式降临这方天地。
詹月部洲界域,一个完全不同于神州的世界。
青萝部落的树民世代居住在这座无名大山上,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踏出过这片山林。
即便部落中豢养着能够飞行的伴兽,山与山之间弥漫的迷障依然让人望而却步。那迷障不仅遮蔽视线,更会扰乱方向,即便是最老练的猎手也可能在其中迷失。
对部落的大多数人而言,山外的世界太过遥远。祖祖辈辈在这座山上狩猎、采集、繁衍,早已将这座大山视作全部的世界。关于山外的传说,只在部落长老讲述的故事里若隐若现。
这一日,日正当空,万里无云,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大山的阴影压缩到最小。
山腰之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皑皑白雪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芒;山腰之下却是四季常青的密林,层层叠叠的树冠组成一片无边的绿海。
青萝部落的居住在树上。
部落的族老和祭祀代代相传:大地是不洁的,贸然接触地面会招来灾厄和疾病。
这个传统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连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都知道要远离地面。
正午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树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壮年男子早已外出狩猎,只有老人、妇孺留在部落里。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散着烤制食物的香气。
穿着树皮、树叶的孩童们在粗壮的枝干间追逐嬉戏,他们的身影在枝叶间灵活穿梭,宛如林间的小兽。壮年妇人坐在树屋门前,一边与邻居闲话家常,一边熟练地编织着树网。她们的双手灵巧地翻飞,柔韧的树皮在指间化作密实的网眼。
青萝部落以擅长织网闻名。
他们编织的树网不仅用于捕猎鸟雀等中小型灵兽,更是部落防御的重要工具。在这片茫茫林海中,外出狩猎就如同出海打鱼,永远充满着未知与危险。
部落的老人负责主持日常的祭祀活动。青萝部落信仰的神兽是一只巨大的彩蝶,被尊称为“蝶神”。每十年,这只彩蝶都会携着无数普通蝴蝶从部落上空飞过,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但蝶神过境带来的不仅是神迹,更有灾难。往往在蝶神飞过之后,部落周边就会刮起狂风,或是大片的林海莫名枯萎,让猎民们颗粒无收。因此,青萝部落对蝶神既敬畏又恐惧。
历经数百年的供奉,祭祀蝶神已经融入部落的血脉,形成了一套繁复而庄严的仪式。每当有新生儿降生,祭祀或族老就会为其打上“蝶神”的烙印。待到成年,更是要将蝶神身上的花纹铭刻在身体上。
在这个部落,彩绘的密集程度代表着一个人的勇猛与功绩。久而久之,这些“蝶纹”发展出一套完整的谱系,可以用来区分姓氏、家族,甚至标识各人在部落中的地位。
青萝部族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一道特殊的“蝶纹”。
百年前,他们从更大的母族中分离,迁徙到这片林海。
百年时光,对寿元绵长的树民而言既不算太长,也不至于太短。
部落中最年长的祭祀已经年过六旬,这在他们独立的谱系中已是最高纪录。
再往前追溯,母族的记载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
部落至今还没有诞生属于自己的“蝶纹勇士”——那些能够施展法术,为人祛除病痛、抵御强大魔兽的人。
正因为如此,整个部落对蝶神的信仰愈发虔诚。
当老人们结束祭祀,外出的猎手们也该回来了。
夕阳西下,无边的林海泛起层层绿浪。一个个背负沉重渔网的汉子,在纵横交错的枝干间如履平地。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布满艳丽的彩绘。
在枝头玩耍的孩童们欢呼着迎上前去,清脆的童音与猎手们沉稳的应答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林海的寂静。
今日的收获颇为丰盛:成堆的鸟雀,数不清的小型走兽,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三丈长的树豹。
这只庞然大物被猎手们合力抬回,威武霸道的躯体引来阵阵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