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晚餐的香气,不是牲畜粪便的熟悉臭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若有若无,却让他鼻腔深处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他来到了自己的小屋前。这是一栋比周围更显破旧的石屋,屋顶的茅草需要修补了。
他神态自若地掏出钥匙——动作甚至比平时更慢、更显老态——插入锁孔,转动,推开厚重的木门,然后反身“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骤然改变。
慵懒和迟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敏捷与精准。他没有点燃油灯,而是凭借着对屋内布局的绝对熟悉,在昏暗中快速而无声地穿过狭小的厅堂,直奔卧室。
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沉重的旧木箱,打开暗格,取出了那把激光手枪和匕首。触碰到冰冷金属握柄的瞬间,一种久违的、令人战栗的熟悉感流遍全身。
“到底发生什么了?”哈维快速检查武器,同时内心暗自想到。
虽然在退伍前只是一位普通的士兵,但是20年的服役生涯还是让哈维跟着许多人学到了许多的东西。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自己脚下这个世界都是一个普通的世界,全然没有任何发生意外的可能。如果一定要说特殊的点,那就是它和五百世界的核心——马库拉格的距离并不遥远。
但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只是一个距离而已,它的位置又不险要,让敌人占领了它,也无法对周围的其他世界产生什么良好的攻击性。
哈维不明白,自己脚下这颗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
难道说是鸡贼?
哈维想到了自己敌人的可能性。
的确这些狡猾的异形往往无孔不入,但如果真的是它们的话,那么此时,村子也不该这样的安静。
这样想着,哈维一手持枪,一手持匕首,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自己的门外走去。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道的声音。
“谁!谁在哪?!”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战场上命令俘虏时的威压,与平日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判若两人。
衣柜静悄悄的,仿佛哈维的叫喊只是他自己的臆想。但是老人没有选择就这样揭过,而是微微提高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凶狠。
“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该死的家伙!给我滚出来!”
衣柜中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啜泣声,这声音是如此的耳熟,以至于让哈维都愣了愣。他走上前去,慢慢地打开衣柜,发现了在衣柜的深处,那相互抱着的两个孩子。
“你们……”
哈维看着颤抖的两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内心平复下来。他没有再去说一些凶狠的话,而是放缓姿态,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一些。
“是我,哈维爷爷。”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尽管干涩的嗓音效果有限。“别怕,出来了。”
衣柜内部比房间更暗,一股混合着木头陈旧气息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淡淡甜腥味扑面而来。
在堆放的旧衣物和毛毯的深处,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借着从窗户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哈维认出了他们。是洛肯家的薇薇安,那个有着一头乱蓬蓬棕发和雀斑的十岁女孩,还有她七岁的弟弟托米。两个孩子脸色惨白,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写满了无尽的惊恐。
“你们……”
哈维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彻底放下了枪,将其插回腰间的枪套,然后半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齐平。这个姿势让他的机械腿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薇薇安,托米,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躲在这里?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薇薇安看着哈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哽咽的气音。她努力了几次,小手紧紧抓着弟弟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弟弟托米把脸埋在她怀里,不停地发抖。
“别急,慢慢说,孩子。”哈维的声音更加温和,甚至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薇薇安的头顶。“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村子里这么安静?大家呢?”
薇薇安终于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却像冰冷的锥子刺入哈维的耳中。
“大家……大家都……不动了……”
“什么不动了?”
“爸爸……妈妈……还有约尔阿姨……萨米尔爷爷……他们……他们突然……就倒下了……”薇薇安的瞳孔因为回忆而放大,“在……在吃晚饭的时候……妈妈正在盛汤……然后就……就摔倒了……碗碎了……汤洒了一地……”
“摔倒?是生病了吗?”哈维追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不……不是……”薇薇安拼命摇头,泪水飞溅,“他们……他们在流血……从鼻子……从嘴巴……从耳朵里……一直流……止不住……爸爸他……他倒下之前,用力推我……他指着外面……指着您房子的方向……他的眼睛很红很红……他说……他说‘去哈维家……只有他那里……可能……可能安全……’”
哈维的眉头皱起,从薇薇安的嘴里,他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因为在这样的描述中,并没有出现一个敌人,那些失去了声音的人,给人的感觉反而更像是……
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一抹淡淡的蓝光在哈维的眼底闪过,而一阵风也突然从外面吹入到了房间内部。一本被放在桌上的书所以突然翻开,那是一本《圣言录》,只不过和在城市里,被教会发行那些不一样,这一本,是在许多年前,哈维在一次战后被一位政委赐予的奖励。
书翻到了第九十九页,而哈维也伸出手,握住了衣柜里,那在黑暗中蜷缩,除去头部以外完全看不清身体的两个孩子的手。
“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城里面避难。”
他开口说道,全然没有注意,那从衣柜中伸出的两只小小手臂,已经布满了恶心的脓包。
空气中,一道无人可以听见的笑声传来,在村庄的一个个房屋和院落内,那些在描述中流血倒地的人纷纷仰起自己的脑袋。
他们的面色苍白,全然看不出一丝活人的颜色,眼球向上翻起,只能够看见眼白。他们的头发无比的干枯,明明许多人的年纪并不大,但是这头发却给一种已经年过古稀的感觉。而最为可怕的,他们裸露在外的身体。
在那些脖颈上,在那些手臂和小臂上,恶心脓包肆无忌惮在生长,白色的蛆虫更是在血肉中钻来钻去,更有甚者,身体诡异的长出了花草乃至于树根。
这些尸体一般的人张开嘴,他们对着天空,在离开村庄的三人渐行渐远,开始了放声歌唱。
而歌词,则只有循环不断的一句话。
“赞美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