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血色光晕如粘稠的凝浆,缓缓涂满萨拉米二号的天际。两个太阳正一前一后沉向远山的脊线,将最后的光倾泻在那片刚刚翻垦过的田地上。
泥土被锄头翻起,露出深褐色的、湿润的内里,混杂着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子,凌乱地散布着,像某种恶意的播种。
哈维·克伦威尔伫立在田埂边,手中那柄旧锄头的木柄已被岁月磨得油亮。
他啐了一口唾沫,混合着尘土与疲惫。汗珠顺着他皱纹深刻的额角滑下,渗进花白的鬓发。他抬起头,眯起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风霜的眼睛,望向一公里外那个此刻正升起缕缕炊烟的小村庄。
炊烟细而直,在无风的傍晚静静升腾,本该是安宁的象征——可不知为何,今日那烟看起来竟有些僵直,仿佛凝固在渐暗的天空中,失去了往常那慵懒摇曳的生命力。
“该死的小鬼们……”
他低声嘟囔,声音沙哑如磨砂。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顽皮的面孔:萨米尔家那个总爱咧着嘴笑的大胖小子,洛肯家那个野得像个男孩的雀斑姑娘和她总是跟屁虫似的弟弟,约尔家那对安静却总在暗中捣蛋的双胞胎……
这些孩子总爱在夜里溜到他的田里,将碎石埋进土中,看他次日气急败坏的模样,然后躲在远处灌木丛里哧哧地笑。哈维曾逮住过他们一次,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他却只是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说:“再让我抓到,就把你们丢进沟里喂水蛇。”
可谁都知道,这怪老头从不真的生气。
想到这些,哈维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线条微微松弛了些。他弯下腰,开始捡拾那些被刨出的石子。枯瘦的手臂上青筋虬结,却依然蕴藏着老兵特有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
他拾起一块鹅卵石,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腰身扭转,手臂如投石机般向后拉满,猛地向前掷出。石子划破凝固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在空中画出一道饱满的弧线,最后“噗通”一声落入远处的水沟,在水面溅起两朵转瞬即逝的水花,随即沉入浑浊的水底。
哈维望着涟漪扩散,直至消失。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蹒跚着走到田边那把他自己用旧木板钉成的小木椅旁。
椅子已有些年头,椅腿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坐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缓缓坐下,将锄头靠在身旁,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滞重感。
他从腰后取下那杆陪伴了他近三十年的烟枪。烟枪由某种深色硬木雕成,枪嘴处镶嵌着一小块磨损严重的黄铜,上面依稀可见帝国天鹰的徽记——那是他退役时,连长亲手送给他的纪念。
他用粗糙的手指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捏出一撮自种的烟草,填进烟锅,接着划亮一根火柴。橙黄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中跃动,映亮了他半边脸。他凑近,深吸一口,烟草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灰色的烟袅袅升起。
他抽烟很慢,每一口都深深地吸入,让那辛辣中带着微甜的烟雾在口腔中停留数秒,再缓缓从鼻孔喷出。他微微眯起眼,任烟雾缭绕在脸前,透过这层薄纱望向远方。
烟草带来的暖意从喉咙蔓延至胸腔,仿佛暂时熨平了那些深藏在筋骨深处的旧伤隐痛。这是一种简单的慰藉,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沉默的仪式。
整整半个泰拉时,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雕。只有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以及偶尔从他唇边逸出的烟圈,证明这是个活物。
他的目光空茫地落在眼前那片新翻的土地上,又越过土地,投向更远的天际。两个太阳此刻已完全沉入山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猩红的残晖,像一道尚未凝结的伤口。那光为远方的山脉披上了一层虚幻的纱衣,让坚硬的山棱变得柔和而暧昧。
云朵在褪色的天空中飘移,形态变幻莫测。
一朵厚实的积云让他恍惚间看见了当年在战场上咆哮的黎曼鲁斯坦克,那钢铁巨兽喷吐着火舌,履带碾过破碎的废墟。
另一缕细长的卷云又勾起了更久远的回忆——刚刚入伍时,在营房的暗角里,和几个同僚挤在一起,偷看某本皱巴巴的画册,上面印着一位身着修女会服饰的少女画像,圣洁而遥远,那是年轻士兵们贫瘠幻想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硝烟、鲜血、钢铁的冰冷、短暂休憩时劣质酒精的味道、战友临死前的喘息、政委嘶哑的动员吼叫……无数记忆的碎片随着云朵的聚散浮现在脑海,又悄然流走。
烟抽完了。
哈维继续看着云。
他想到了很多,直到最后一朵云飞走,才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活动酸软的左腿,检查铁与齿轮做的右腿,确定一切无误后,扛起锄头,迈开步子,走向村庄。
机械右腿踏在土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咚、咚”声,与左腿柔软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不协调的节奏。一公里的路不远,但他走得很慢,仿佛在拖延着归家的时刻。
路旁的野草在晚风中摇曳,草丛中偶尔传来虫鸣,但不知为何,这鸣叫听起来也稀疏了许多,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村庄越来越近。低矮的房屋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大多是由本地石材和木材搭建,屋顶铺着干草或烧制的陶瓦。这里居住着约莫五六十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自从七个月之前,哈维时常在牧师,政委,狂热的同僚以及五百世界每一则古老寓言中听到的男人回归后,村子上的许多青壮年就选择了在结束耕种后,去到城市的征兵处,参加当地PDF的征兵。
哈维从这些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初的些许影子,只不过,他参军的不是PDF的征兵,而是隶属于帝国的正式结构,名为IG的队伍的征兵。
他很幸运,可以通过那残酷的征兵,并且在经历了二十年的战争后,带着荣耀回到家乡。
只不过,这也让他成为了村子里面的怪老头,再加上常年积累下来的一些战斗习惯,自然而然地,他也不会受到多少人的欢迎。
不过对于哈维自己来说,如今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没有战斗,没有硝烟。有的只是一位老人独自开垦田地,独自面对夕阳与蓝天,然后独自回忆,最后,独自的平静死去。
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的吗?
当然,空虚感也会如潮水般周期性袭来。
那时,哈维会走进自己小屋最里间,打开那个锁着的旧抽屉,取出一块柔软的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存放在里面的两样东西:一把制式激光手枪,枪身上的序列号已有些模糊;一把精钢匕首,刃口依旧锋利,握柄上缠着的皮革浸透了岁月的汗渍。
他会花上很长时间,将它们擦拭得一尘不染,直到金属表面映出自己苍老的面容。然后,他会将它们放回原处,锁上抽屉,走出房间,再次变回那个古怪的、与村庄格格不入的老头。
哈维站到了村口。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迈进去,那张苍老的脸上流露出来了一丝警惕。他仔细地聆听着周围的环境,然后诡异的发现了一件事。
安静。
太安静了。
在这个村子居住的时间里,哈维自然知道这里平时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萨拉米二号虽非繁华世界,在基里曼最初的规划中甚至是作为疗养之地,但这绝不意味着它是寂静的。
在适宜居住的狭长河谷地带,数以千万计的人口聚居,除了几座功能性的城市,遍布着无数类似的小村庄。
生命在此汇聚,便必然产生声音:老约克那永远停不下来的、带着痰音的咳嗽;铁匠铺里传来的、有节奏的打铁声;傍晚时分妇女们聚在井边,一边打水一边高声谈笑的喧闹;孩子们追逐嬉戏,尖叫声响彻小巷;甚至还有各家各户准备晚餐时,锅碗瓢盆的碰撞和食物下锅的滋滋声……
这里应该很吵才对。
哈维的双眼眯起,虽然退役了许多年,但是刻在骨子里面的警觉依旧存在。他环顾四周,然后继续迈步向前。他的速度不快,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如果有人可以穿越衣服和皮肤,直接看到一个人的血肉的话,那么就会发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暗自绷紧了自己的肌肉。
街道空无一人。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窗户后没有灯光透出,尽管天色已几乎完全暗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