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兵仪式如预期的那般举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圣吉列斯与基里曼一同检阅了部队。他们站在高台上,对每一位经过他们眼前的战士微笑和点头致意。
而在所有的部队如期走过大道,在核心区宽大的广场上整齐排列,这场阅兵,也进入到了最后的,也是最为高潮的环节。
演讲。
一场专属于基里曼的演讲。
基里曼和圣吉列斯对视一眼,后者给自己的兄弟递过去一个代表了鼓励的微笑。五百世界之主点头回应,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来到了准备好的演讲台上。
演讲台由一整块马库拉格蓝玉雕刻而成,这种石材只出产于星球北极的某座山脉,质地坚硬如金刚石,却有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台面被磨成微微的斜面,方便放置数据板,也符合人体工程学。但基里曼没有携带任何讲稿,也不需要任何提示。
在马库拉格,演讲是一项必备的技能。而在一万年前,尚未被帝皇找回帝国的时候,基里曼就已经精通了这项技能,并且还利用自己的天赋不断提升,最终,将之彻底地登峰造极。
他在他的养父母面前演讲,在马库拉格的学者面前演讲,在帝国的官员和士兵面前演讲,在自己的子嗣以及自己兄弟的子嗣面前演讲.......
而今天,在这里,在一个距离他诞生过去了足足一万年的年代。他将要对着一群愚昧的,狂热的,忠诚的,勇敢的,可以为了人类的事业而付出生命,也可以为了那虚假而可悲的信仰而付出生命的人演讲。
那么,此时此刻,罗伯特·基里曼的内心应该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激动?
悲伤?
兴奋?
痛苦?
不。
此时此刻,在罗伯特·基里曼,这位一万年后,再度回归到了帝国的基因原体内心之中,有且只有着一个想法。
那就是--愤怒。
是的,罗伯特·基里曼愤怒了。
他的愤怒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当他看到了眼前的人群时,再次意识到了如今的帝国到底堕落成为何种模样后,对于罪魁祸首的愤怒。
他在自己的内心之中痛斥,他喝骂自己那些背叛了人类和帝国的兄弟,怒斥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而犯下大错的凡人。
他鄙视着藏身在亚空间背后窥伺的阴影,并用自己的灵魂起誓,在他死去之前,他将会一直在这个黑暗的银河中,成为所有人类之敌的敌人。
这些在他愤怒之时产生的想法在原体强悍的大脑处理下瞬间化为了一段段振奋人心的话语,罗伯特·基里曼无需太多的准备,
他只需要对着眼前的话筒,将这些产生的话语说出,那么,可以保证的是,整个马库拉格,乃至于未来所有看到这段演讲影像的人,都将被深深地感染,
变得和他一样的愤怒,一样的仇视所有的人类之敌,一样的渴望驱逐所有笼罩在人类头顶的阴云还有鬼魅。
但是,帝皇的第十三子没有这样做。
他将自己的愤怒隐藏,没有表现在自己的脸上分毫。在所有观礼的人眼中,他们这位归来的神子始终都保持那一抹饱含亲和力的微笑。
基因原体独特的魅力由内而外的散发而出,如果说不久前,因为耀眼的大天使的存在,所以让许多人目光没有汇聚在五百世界之主的身上,那么此刻,很多人才切实的感受到了,他们脚下世界的真正统治者,到底是怎样一位男人。
男女老少,凡人与阿斯塔特,机械神甫与护教军,甚至是缺少智慧的欧格林。他们一齐看着罗伯特·基里曼,看着他那完美而英俊的脸,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抖动的金色短发,期待着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句话。
“马库拉格的子民们。”
罗伯特·基里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通过眼前的扩音器以及天空中飞舞的伺服颅骨还有地面的机仆,他的声音成功地传递出去,落在了每一位马库拉格人的耳中。
“帝国的人民们。”
罗伯特·基里曼继续开口道,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魔力,让所有听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我是罗伯特·基里曼。”
跟着,他的双手交叉,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天鹰礼节。
“我向你们所有致敬。”
没有大段的渲染,也没有激昂的语气和肢体动作,罗伯特·基里曼在刚刚犯下了许多演讲的错误,按照马库拉格的演讲通用教材《论演讲的艺术》的标准来看,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失败开场。
当然,这都有着一个前提。
那就是《论演讲的艺术》的作者署名,不是罗伯特·基里曼这个名字。
众人沉默,许多人不知道罗伯特·基里曼为什么要向他们敬意,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他们的内心此刻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不解和茫然。
不论身份在马库拉格多么的高贵,曾经是何种的职业,何种的人物,他们又如何让一位神话之中的神子来向他们自己致敬呢?
他们不理解,甚至有人心生恐惧。而罗伯特·基里曼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开口解释,而是沉默着用自己的蓝色眼眸扫视四周,看着那仰望自己的众人,在足足十几秒后,这才结束了自己的致敬。
“我知道你们有人很奇怪。”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毕竟我是一位曾出现在神话中的人物。哪怕你们许多人都曾经见过我——在赫拉要塞的圣殿,在我还未苏醒、躺在静滞力场里面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嘴角的笑意变得明显,眼角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笑纹。
“但是很可惜,以后你们想要见我就不能再去那里了。”
轻微的骚动。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也听说了,”基里曼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在我沉睡的时候,靠着我的‘容貌’,居然还带动了整个马库拉格的旅游业发展。”
这一次,笑声多了起来。
“哈!”基里曼自己也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真诚,“难怪,每次经过赫拉要塞附近,我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那里总是聚集那么多人,还有小贩在卖我的‘纪念品’。说真的,有人买过那些小雕像吗?做得像不像?”
人群当中顿时发出来了更强烈的欢笑声。
一个胆大的孩子喊道:“不像!鼻子太大了!”
基里曼转向声音的方向,对着那孩子眨了眨眼:“谢谢你诚实的评价,小伙子。看来我需要找那些工匠谈谈质量问题。”
笑声如涟漪般扩散,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贵族们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平民们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连机械神甫的伺服系统都发出了表示愉悦的规律滴答声。
轻松诙谐的语气,观看演讲的人群顿时内心一松。利用一个玩笑,基里曼成功化解了前面紧张的气氛,让所有人可以再次投入到他的演讲当中。
而也就在这刻,基里曼脸上的表情一变。
那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深刻的、从内而外的转变。基里曼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的性质改变了——从轻松诙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严肃的、几乎带着痛感的微笑。
他的背脊挺得更直。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剑。
他的双手按在演讲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是,”
全场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在我看来,这些都并非我不能向你们致敬的理由。”
基里曼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注入了铅,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的确,对于许多人来讲,我只是一位神话中的人物。如果不是圣殿之中我身体的存在,恐怕在如今,许多人甚至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离开了演讲台的遮蔽。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看见他动力甲上那些细微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场战役的见证;看见他脸颊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那是某个早已湮灭的异形种族留下的印记;看见他蓝色眼眸深处闪烁的复杂光芒,那是万年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