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凡人。”
他说出这个词时,没有任何贬低,反而带着一种深刻的尊重。
“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生命。你们的人生许多只有匆匆几十年,和我相比实在太过于短暂。一场战役的时间,可能就覆盖了你们的一生;一次远征的周期,可能见证了几代人的更迭;我在静滞力场中沉睡的岁月,足以让一个文明兴起又衰落。”
他停顿,让这些话如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的确非常符合你们对‘神子’的想象。强大而漫长的生命,永恒而睿智的头脑,无与伦比的出身和传奇的经历......”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虚弱的颤抖,而是情感过于充沛时,连原体的控制力都无法完全压制的波动。
“这不就是一位,真正伟大神明的子嗣吗?”
全场鸦雀无声。
但从那些抬起的脸庞上,从那些睁大的眼睛里,从那些微微张开的嘴唇间,基里曼看见了无声的答案。
是的。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几乎所有人——除了罗恩和圣吉列斯——都或多或少地将基里曼视为某种超越凡俗的存在。不是帝皇那种纯粹的神性,而是一种介于人与神之间的、可以被理解却又无法企及的崇高。
基里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吸气声通过扩音系统被放大,那声音仿佛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又像弓弦拉满时的紧绷。
“但是我并不这样认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哪怕我是帝皇的儿子,神话中五百世界的主人。我向你们致敬,并非作秀,也并非一时兴起。”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划过一道宽广的弧线,将整个广场、所有人、甚至马库拉格这座城市都包含在内。
“我向你们致敬,是因为在你们的身上,在你们所有人的身上,我都看见了——”
他故意停顿。
时间仿佛被拉长。伺服颅骨在空中悬停,机仆的机械眼聚焦到极限,连风都停止了吹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下一个词。
“——一种在一万年的黑暗之后,仍然没有被彻底摧毁的东西。”
“一种在绝望的深渊边缘,仍然倔强燃烧的东西。”
“一种在失去一切的理由之后,仍然选择坚守的东西。”
基里曼的声音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陈述,而是注入了一种深沉的、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灵魂的情感。
“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老兵身上,那人失去了一条腿,但站得比任何人都直。
“——坚忍。”
目光移到一个年轻士兵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热血,但更多的是决心。
“——勇气。”
扫过一个机械神甫,他的半机械身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手工制作的帝皇圣像。
“——信仰。”
掠过一对母女,母亲的手紧紧握着孩子的,仿佛那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爱。”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全场,那目光如此深邃,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过去与未来。
“--希望。”
基里曼郑重开口,将希望一词在所有人的耳边传递。许多人不理解,但是没有关系,因为很快的,基里曼就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他的声音逐渐升高,不是嘶吼,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如同海啸般逐渐累积的澎湃。
“哪怕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帝国真的非常的危险。一万年的岁月中,它始终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我们面对异形,我们抵抗异端,我们抗争黑暗。”
“我们的局势比起一万年前并没有好太多。甚至,因为漫长的时间,我们的力量反而出现了倒退。我们不再拥有可以决定战役胜负的军团,也不再拥有高效有序的体制。我们失去了先进的科技,失去了统一的意志,失去了......很多很多。”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时,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湿润的光。
“这个时代很坏,甚至可以说,是我所知道的最坏的年代。”
“但我又认为它是最好的年代。”
这句话如同闪电划破夜空。
“我们的确失去了许多,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一无所有。但是,直到如今,我依旧可以看见人类帝国的旗帜在银河中飘扬,可以看见我们的舰队在驰骋,我们的军队在战斗,我们的人民在反抗。”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可以看见希望的火花在所有人的内心埋藏。我可以看见人类的意志在所有人的灵魂中潜伏。我可以看见勇气的赞歌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这就是我们!这就是人类!”
“这也是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值得被我致敬的人!每一个在这一万年的岁月中,守护了帝国!守护了人类的人!”
一股热流开始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出现,有人紧张的手掌出汗,但是依旧将视线死死地钉在那迎着阳光演讲的身影身上,仿佛此刻,对方就是一颗耀眼的蓝色太阳。
“为什么?”
基里曼俯身向前,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人群。
“为什么在失去了一切优势之后,我们仍然存在?”
“为什么在面对着压倒性的黑暗时,我们仍然抵抗?”
“为什么在一万年的失败、背叛、绝望之后,人类帝国——这个理论上早该灭亡的文明——仍然屹立不倒?”
他停顿,目光如炬。
“因为希望!”
“不是因为某个英雄,不是因为某种武器,不是因为任何外来的拯救!”
“而是因为希望的火花在所有人的内心埋藏!因为人类的意志在所有人的灵魂中潜伏!因为勇气的赞歌在每一个角落——在工厂的机床旁,在农田的犁沟边,在战舰的指挥桥上,在战壕的泥泞中——不断响起!”
他的声音此刻达到了某种顶峰,那不是音量的顶峰,而是情感的顶峰。每个词语都饱含着万年的重量,却又轻盈如羽,直抵心灵最深处。
“我向你们致敬!在这最坏的年代!”
“我向你们致敬!在这最好的年代!”
“我向你们致敬!哪怕我们一无所有!”
“我向你们致敬!因为我们巍然矗立!”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剑,燃烧的金色剑刃被他高高举起,直指天空,让他的脸庞和甲胄都在此刻渲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以人类之名!以帝国之名!以帝皇之名!”
他身姿挺拔,宛若完美的雕塑,他语气坚定,仿佛要化作城墙。
“我们!无所畏惧!”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