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吉列斯缓缓拔出了那柄沾满鲜血的长矛。
矛尖上,浓稠的血液沿着金属纹路蜿蜒而下,一滴,两滴,最终沉重地落在地面,将焦黑的土壤浸润成一片暗红。
那血液并非纯粹的猩红,其间混杂着诡异的绿色荧光——那是兽人野蛮生命的最后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味:鲜血的腥甜、硝烟的刺鼻、钷素燃烧的化学焦臭,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异形的腐败气息。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连风都无法将它们吹散。
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圣血天使的战士们正在举行一场肃穆而宏大的仪式。成千上万的兽人尸体被堆叠成数座小山,战士们沉默地穿梭其间,将钷素燃料倾洒其上。
随着点火器的触发,炽白的火焰骤然腾起,发出低沉的轰鸣,瞬间吞噬了那些绿色皮肤的巨大形体。火焰升腾,卷起滚滚浓烟,那烟柱笔直如墨,顶天立地,仿佛一根连接大地与苍穹的污浊纽带。
黑烟中,无数灰烬盘旋上升,那是兽人野蛮存在最后的物理形态,它们随风飘散,逐渐稀释,最终彻底融入这颗星球永恒的大气循环之中,成为其历史伤痕的一部分。
圣吉列斯静静地凝视着手中长矛尖端最后一滴血珠的坠落。他的面容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刻,那完美如雕塑般的脸庞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凝重。金色的长发沾染了尘埃与血污,不再闪耀如初,洁白的羽翼边缘也留下了战斗的焦痕与破损。他就这样站着,仿佛一尊沉思的纪念碑,与身后那毁灭与净化的烈火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但丁迈步上前,他的动力甲上布满划痕与凹陷,肩甲上圣血天使的徽记在火光中隐隐泛红。他来到原体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敬距离,目光同样落向前方那堆燃烧的异形残骸。
“战场已经清扫得差不多了。”
但丁汇报道,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的战斗指挥而略带沙哑。“按照标准净化协议,所有可见的兽人残骸都已集中处理,孢子浓度监测显示正在降至安全阈值以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我们来得确实有点晚。根据最后的扫描和幸存者搜救队的报告,这颗星球的巢都……人口损失超过百分之九十三。还能找到的、具有完整意识的幸存者,不足千人。大多数基础设施已被彻底摧毁,生态循环系统严重受损,即便兽人威胁消除,这里要恢复基本的人类居住条件,也需要帝国数十年的投入与重建。”
一阵夹杂着灰烬的风吹过,扬起圣吉列斯额前的发丝。他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脚下那张失去生机、狰狞可怖的兽人脸庞上。
那野兽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即使死亡也无法抹去其天生的狂暴。圣吉列斯看了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至少我们为他们完成了复仇。”原体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星火般的重量,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数逝去生命的呐喊。
他将长矛尖端插进身旁的焦土,双手交叠置于柄端,终于转向但丁。那双蕴含着超人智慧与古老忧伤的眼睛,直视着自己的子嗣,也是他最信赖的战团长之一。
“但丁,”圣吉列斯开口,话题却陡然转向,“你对兽人了解多少?”
但丁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在此时会问起这个。他迅速调整思绪,谨慎地回应:“……您具体指的是哪方面,父亲?是它们的生物学特性、社会结构、战争模式,还是灵能本质?”
“你知道的一切。”圣吉列斯道,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时间,看到更遥远的过去与更本质的真相。“把你所知的,关于这种生物的一切,都说来听听。”
但丁深吸了一口气。战场的气味涌入胸腔,带着灼热与死亡的气息。他闭眼片刻,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千年征战生涯中积累的知识,那些来自战团档案、来自兄弟口述、来自亲身血战获得的、关于银河系最顽固害虫的认知。
“那么,”但丁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我认为我姑且,还算得上是非常了解。”他开始了叙述,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诵读一份浸透鲜血的战报。
“兽人,或者按它们的自称,‘欧克’,是一种大约从一万年前——甚至可能更早——便已存在于银河之中的异形种族。它们是人类帝国永恒的大敌之一,其威胁等级始终被定在最高序列。”
但丁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它们残暴,以战斗和毁灭为最高享受;嗜血,对鲜血与暴力有着本能的狂热;狡猾,在粗野的外表下隐藏着令人惊讶的战术直觉,尤其擅长利用废料进行近乎本能的工程制造。它们非常强大,个体力量远超普通人类士兵,生命力极其顽强,甚至能在重伤情况下继续战斗。同时,它们也极其‘诡异’——这种诡异,主要体现在其社会形态、增殖方式以及那难以用常理解释的‘WAAAGH!!!’场灵能效应上。”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继续道:“与我们人类文明缓慢而曲折的演进不同,对于兽人来讲,从原始的、使用粗糙石器和骨器的部落形态,跃进到能够建造粗糙但有效的星舰、进行跨星系侵略的战争机器,往往只需要短短十余年,甚至更短的时间。
它们如同银河的瘟疫,孢子随风传播,落地生根,在极短时间内便能形成威胁整个星球的绿潮。它们没有复杂的道德观念,社会结构建立在纯粹的暴力与强权之上,最大的兽人往往就是领袖,
‘更大、更绿、更能打’是它们最简单的晋升法则。它们的科技……与其说是科技,不如说是一种基于集体信念和‘觉得这玩意儿该这么用’的古怪实现方式,但其破坏力毋庸置疑。”
但丁的语气逐渐变得深沉,他提到了那些只有战团长及以上级别才有权阅览的机密记载:“而根据一些极其古老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大远征时期的秘密记录,兽人这个种族所曾达到的巅峰,远超如今我们常见的这些蛮族。
它们当中的极少数个体,在特定的‘WAAAGH!!!’能量汇聚到顶点时,可以成长到难以想象的恐怖程度。有碎片化的记载暗示……甚至曾有兽人中的巨兽,能与您的兄弟,那位火龙之主——伏尔甘,在正面战斗中相持不下,激战经日。”
话音落下,但丁望向圣吉列斯,等待着他的评价。他自认这番概括已经相当全面,涵盖了他所知的兽人主要特性。
圣吉列斯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芒,仿佛但丁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中激起了更悠远的回响。直到但丁说完,原体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子嗣会如此系统而详尽地回答这个问题。
“你了解的确实不少,但丁,比我预想的要多。”圣吉列斯的声音温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过,在你刚才的叙述中,存在一点可以修正的地方。这并非你的错误,因为那段历史过于久远,且被有意无意地淡化了许多。”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靴子踩在染血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提到,兽人中的个体,曾与我的兄弟伏尔甘战斗得不相上下。这或许是真的,或许有类似的记录。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兽人这个种族所曾诞生的、有据可考的最强个体,其力量层次,甚至曾达到能够与我的父亲——人类帝皇本人,在战斗中相持、并一度对他造成严重威胁的程度。”
“什么?!”
但丁惊愕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
“我可没有开玩笑。”圣吉列斯摇了摇头。“当初的大远征时期,父亲曾经在一个叫做乌兰诺的星球上,遇到过一位无比强大的兽人。据说,那兽人甚至重伤了他,而最后,他是在荷鲁斯的帮助下,才完成了反杀。”
“真是一段……令人无比震惊的历史真相。”但丁最终只能干涩地吐出这句话,他的大脑仍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历史真相?”
圣吉列斯嘴角勾起一丝自嘲般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不,但丁,也可能不完全是‘真相’。我说了,我当时并不在场。战场记述官的记录可能准确,也可能带有个人视角的局限,甚至在后世的流传中有所增减。
帝皇与兽人军阀的具体战斗细节、双方力量的精确对比、受伤的程度……这些都已成为遥远过去的迷雾。
或许事实确如所述,或许略有夸张,或许其中还有我们如今已无法知晓的隐情。历史就是这样,亲历者带走全部细节,留给后人的往往是斑驳的影子和各种版本的叙述。”
他重新看向但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兽人清剿战的战场上,和你提起这些——无论是确凿的事实还是可能的传说吗?”
但丁诚实地摇了摇头。他确实不明白,为何父亲要在谈论巢都的惨剧与复仇之后,将话题引向如此久远而骇人的历史秘辛。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但丁。”
圣吉列斯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一份深沉的意味,
“我想让你明白的是:兽人这个种族,曾经诞生过能够与人类最巅峰的守护者——我的父亲——争锋的可怕个体。这说明了它们这个种族潜藏的本源性力量是何等野蛮与强大。它们是银河孕育出的、为战争而生的怪物。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远处仍在燃烧的尸堆,扫过硝烟未散的焦土。
“看看现在。看看这些被我们焚烧的尸体,看看这颗被它们蹂躏但最终被我们夺回的星球。兽人依然棘手,它们依然是帝国边境永不停息的威胁,它们的‘WAAAGH!!!’依然能摧毁世界。
但是,相比于大远征时期那个能威胁帝皇的恐怖存在所代表的潜在上限,如今的兽人威胁,在整体上,已不如过往那般充满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们似乎陷入了一种循环,一种与一万年前相比‘没有任何本质不同’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