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终幕还在继续。
当弥溪玦的名字划过,便是漫长的演员名单。
在‘电影’,或弥雨桐短暂一生中出现过之人一个接一个划过,他们奎恩大多都认识。俩人谈恋爱虽未公开,但弥雨桐总把奎恩往自己的交际圈里带,像狗狗爱把骨头叼回家一样。
奎恩沿阶而下,走到第九排,与尤瑟相隔十几个座位坐下。
他看着电影幕布,走神般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年轻的尤瑟轻轻抚摸着脖颈,犹如抚摸一条不存在的伤疤。
“那当然是在你掐死我之后。呵,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奎恩眸子微动,追忆往昔:“我两只手的虎口痛了两天,痛得在笔录上签名时都拿不稳笔。”
“一开始是不怕的。”尤瑟的话语也带着缅怀,“只想一拳拳打烂你的脸。但渐渐地,呼吸不上来了,手也没了力气,心跳得快要炸开了,视野一点点变窄....”
“你拍我的手,是想求我放开?”
“无意识动作罢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心里怀揣的是愤怒,但你怀揣的是仇恨。我俩并不对等。愤怒打两拳便能消解,但仇恨不行,仇恨是不死不休....所以我求饶也没用啊。”
影厅内的两人一同沉默。
电影的片尾曲是弥雨桐儿时最爱的声音,风吹过风铃,叮铃叮铃,时间像被拉得很远很远。
“.....我从没想过你姐姐会选择自杀。”奎恩顿了顿,“包括你。”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少年转过头看他,年轻的、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仇恨,时间将一切冲刷抚平,只留下不会随时间而走的顽固之物,在另一个世界生根发芽。
“我早就不叫弥溪玦了。我叫尤瑟,是酒馆老板的养子,我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人生已经要比那个我更长....你呢?”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奎恩耸了耸肩,“你做的比我好,人总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
“....是啊。你得从她的过去离开,老姐才能走向未来。”
尤瑟的声音落下。
电影幕布亮了起来。
明媚的阳光,劳斯莱斯的皮革座椅,车窗外宏伟的深渊烈日高悬天际。弥北麟亲自开车,副驾驶坐着她的弟弟,刚高考完的少女在后座喋喋不休。
她想趁着这个暑假去体验一次在云贵做义工,她在和老爸讨价还价零花钱,她因为即将和同学朋友天各一方而黯然神伤,她的手机在滴滴滴的响,男生们在毕业这天如骑兵冲锋般排着队告白....
这本该是少女人生中平凡如常,又闪闪发光的一天——
“这就是你说的彩蛋?在深渊修改她的人生?”
“不要急。”尤瑟轻声道:“彩蛋这东西,是用来预告第二部的。”
没有任何征兆,车上一家三口前一秒还在有说有笑的聊天,挡风玻璃前忽然升起了灼热炽白的光。
那比下午的日光要猛烈千百万倍,电影紧跟着一闪,声音来得晚一些,如同收音机失去信号那样沙沙的响,影厅随之黑了下去。
奎恩转头看向尤瑟,少年面色平静。
“战斧导弹,454公斤TNT装弹量,正面爆炸时会在三米核心圈内掀起超过八千公里每秒的冲击波,死亡来得比神经反应更快,人什么都没察觉生命就结束了,毫无痛苦....这比跳楼要更人道,对吧?”
电影的彩蛋画面再次变换。
在死亡或永恒的黑暗中,有人说话。
音响传来的声音很飘忽,换成了泰缪兰语。是尤瑟。
“姐,姐?”
“唔.....”
她缓缓睁眼。
画面最后定格在了一只消瘦纤长的手上,似乎因为弟弟长得和记忆中不一样,想要去摸摸他的眉眼。
奎恩的眼眸骤然一缩。
那是....
茜莉雅的手。
“如何?奎恩先生,想给这部电影打几分?”
尤瑟宛如电影落幕后登场发言的导演,张开双臂,等待掌声。
奎恩缓缓拔刀。
“.....你把修改过的弥雨桐灵魂,塞入了小茜的身体里?”
“深渊是提取不出灵魂的。那只是记忆——”
尤瑟双手插兜,与起身的奎恩对峙在影厅七排两侧,四目相对。
“但灵魂的本质不就是记忆么?我就从不思考这具身体里究竟是尤瑟的灵魂,还是弥溪玦的灵魂....你看,我会把她救回来的。”
他顿了顿,爽朗的笑道:“不对,你好像看不到了。”
奎恩目光一片冰寒。
死亡会改变一切。眼前的少年与他记忆中那名阳光开朗的男孩,简直判若两人。
“....你那个当酒馆老板的老爹知道么?”
“他不需要知道。”
尤瑟缓缓向他走来,双眸收起笑意,只剩下冷峻的恨。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柄手术刀,耍了个漂亮的花刀。他在自说自话,“只需要一个系统,她就能成为真正的预言之子....所以——”
“劳烦你把你的占卜能力留下,然后不被任何人怀念的死在这里吧。”
黑暗中传来悠悠的叹息声。
奎恩不再对话。
既然勇者是你。
那两人间便不再有任何共存的余地,唯有将那个夏天的厮杀延续下去,不死不休。
遗憾的话语,等活下来再说吧。
修长的刀光如水流自山间泻下,低处的影院沙发椅背一个接一个飞起,刀锋穿过,椅背们被奎恩随手打出,砸向尤瑟阻碍他的视线。
被斩断抛起的椅背在空中碰撞,沉闷的声音掩盖了刺客的脚步,昏暗中,太刀鬼魅般一线刺来,直指尤瑟的脖颈。
少年不慌不忙,下一瞬,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暗银色手术刀已经架在身前,动作比起拥有小偷命途的奎恩竟还要快上三分!
刀锋相撞的声音短促响了两声,人影闪动,奎恩死死盯着挡下两刀后仍游刃有余的少年,尤瑟竟能追上他的刀光,戏谑一笑,在奎恩收刀空档间猛地挥手,手术刀化作一道银光朝奎恩眼睛直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