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士威尔的下水道建于千年前。
年岁已久,低矮的拱顶早被污垢覆盖成恶臭的模样,砖块间往下渗着水滴,深黑色的苔藓生长在无光的黑暗中。
西威尔的下水道多年来无人维护,这条道路的上游不知哪儿堵住,中央水道早已干涸,成为实质上的地下独立世界。
地面满是滑腻的泥膜,每一步都伴随着水渍被挤压的声音。空气浑浊而冰凉,垃圾,煤渣,不明的无法降解的碎屑,淡淡的粪臭与死水味.....远处有老鼠沿着管道窜过去的声音,叽叽喳喳声在拱道间久久不散。
奎恩想起爱士威尔的都市传说,有人说在西威尔的地下水道中生活着比人口数量还多的鼠群,蟑螂与臭虫更是随处可见,这些可能致病的生物却只是西威尔卫生问题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行走在下水道中,他对那些传闻有了更多的认知。
“赫墨院长身体怎么样?”
‘教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奎恩目光落在地上,他跟着艾克,艾克前面才是教授,可地上却只有一道脚印。
那脚印属于艾克,教授看起来在走路,斗篷下的“体态”也十分正常,却没有在下水道的泥泞中留下任何痕迹....就仿佛幽灵从上面飘过去一般。
想到艾克所说的,教授可能与星之花有关的能力,奎恩还是按捺下开启魔王之瞳观察他的想法,回答道:
“还行。”
“在不服用超凡魔药,没有其他神秘干涉的前提下,人类的肉体极限大概是一百三十岁。”教授边走边说,像学者在游学路上为学徒授课:“但若使用奥术进行延寿,让器官晚一些衰竭,让血液更加干净,让心脏保持跳动.....那这个数字可以延续到两百左右。”
“两百岁,这是个槛。”
他转过一个弯,前路高度骤然降低,奎恩不得不弯下腰才能行走,艾克则直接将脚踩到了墙壁上,飞檐走壁般踏行。
在超凡命途中,弓兵、忍者与小偷都有独特的潜行方法,这三者的速度也往往比其他命途更快。
“爱士威尔和时钟塔对此的研究有分歧,但到达两百岁左右时,寻常奥术延寿的手段就会失效.....这不是奥术的极限,而是人类灵魂的极限。”
“在泰缪兰,这是‘死亡’所能容忍的极限。”
艾克搭话道:“可我听说,那位副院长是参加过第六次伐魔战争的英雄....怎么也超过二百五十岁了吧?”
“呵....”教授点头,“两百岁往上,就要用一些伤天害理的手段了。那大多是奥术部禁止的人体练成术....或者,选择异化自己的灵魂,不再当一个纯粹的‘人’,借此逃过死亡的制裁。”
“很新奇的观点。”奎恩的奥术理论已经能够让他像一名奥术师一样交流:“听您的意思,泰缪兰倒像是一个....奥术矩阵?”
“当然。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底层规则,人老了就要死去,这是规则。不想死迎接超凡,那自有另外的代价,同样是规则....无数规则重叠在一起,才有如今井井有条的世界。”
“但这些规则中,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蛇。”
“只要一直蜕皮,蛇便能永生,对吧?”
奎恩没有接话。这家伙看起来,对赫墨很了解?
“赫墨院长当年不是这副模样。他的奥术专长是神奇动物学,专门研究人类的身体与神奇动物能起到怎样有趣的反应,其中他最爱的就是冷血动物....这条道路他其实走过很多次。在爱士威尔的下水道里有数不清的蛇,它们几乎从不出现在人类的世界中,靠着吃老鼠和青蛙为生,多么美妙的食物链.....”
“只可惜。为了那所学院,他必须延续自己的生命。蜕了几次皮后,就不再有继续进行研究所必须的创造力了....明明有更简单、更合适的方法....”
他喃喃自语。
“噢——”教授突然停下脚步,在黑暗中回头看向三人队尾的奎恩,“你知道亨德森的故事吗?”
依旧是那股如昆虫审视人类的目光。
奎恩点头,“当然知道。”
“亨德森?”艾克是文盲。
“查尔斯·亨德森。勇者梅林的第二个学生,拥有着惊人的天赋,被蒂蕾西娅女王称为人类中的佼佼者....在梅林的学生中,他是杀死魔族最多的那一个。”
“他的研究和赫墨院长差不多,不过那时还不叫‘神奇动物学’,梅林给这项研究取了一个简明扼要的名字:进化....”
“既研究动物,也研究人类的‘生物进化学’。”
奎恩眉毛微皱。
这人....说话条理清晰,思维也很通畅,甚至对格林德沃的一些秘史分外了解,看着不像被星空污染的模样。
星空污染属于被脑控那种,脖子一扬嘴巴一张开始“克西乌波祖”个不停,就算是典狱长那种魔族都顶不住。
“千年前的现代奥术研究才刚刚起步,对一些事物的看法也很浅薄。亨德森的奥术能强化自己肉体,将人化作奇美拉一般的怪物战斗,这让他在伐魔战争中立下了功劳,也让他认为这是高效的道路....”
“亨德森的理念是强化。他认为只要用奥术将军队批量强化成怪物,那人类将不再需要危险且不可控的超凡特性,一样能战胜魔族。”
“人体研究是乏味的。试错需要付出大量的生命,而成果在短时间内往往不尽人意....可世界不就是这样么,要艰难地付出很多东西,才能往前走一走。”
又转过一个弯。
三人垂直地跳了下去,这下水道的黑暗错综复杂,像马里奥在爬神人创建的关卡。
“....教授,你今天很健谈啊。”艾克说。
“喔,当然。”教授顿了顿,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我和赫墨不同,已经结束了工作。生与死对我而言并没有区别,死亡甚至能令我与真理走得更近....可人临近下班时,总会愿意多和朋友聊两句,不是吗?”
“朋友....吗?”艾克微微抚胸,在黑暗泥泞中行走,他的白西装一尘不染:“我很荣幸。”
奎恩没有接话。
他总感觉教授的这句“朋友”指的并非艾克,也并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