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姆在座椅上醒来时,周围燃着熊熊大火。
他按压着痛苦欲裂的额角,艰难地回忆起先前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延根最后的王子,他加入爱士威尔的小黑帮已经快半年了。
这期间最为显著的变化,便是原先那一身半融化冰淇淋般的肥肉近乎消失了,近乎苛刻的自律锻炼令他瘦得很快,他此时看起来就像和西威尔的黑人青少年没有任何区别,留着帮派脏辫,在肌肉轮廓明显的左臂上纹了延根的国旗,这是在南大陆黑人间流行的纹身,意味着一种有别于奴籍黑人的自我认同。
帮派的生活不单改变了他的身体,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他的性格。
若是原先那个自以为是的软蛋,见到眼前这一幕肯定已经吓尿了。
但此时的他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观察起周围情况,尽可能理智地分析现状。
如星星落到了工房中,漫天的湛蓝荧光取代了一切照明,那些价值千金的奥术实验设施都从内向外的被破坏,火焰附着在奥术矩阵上,大量奥术似乎如雨水般清洗过这里。
艰难地起身,用身体推开椅子,手撑在来自延根旧宫廷的长桌上。恍惚了一阵,稍微回过神后,便往前走去。
没走两步,便猛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那是颗脑袋被削掉一半的人头,混合着荧光的奇怪脑髓液因为自己这一脚而溢了出来。
在黄金之风的这些日子里,一些血腥非人道的工作也跟着见过做过,但如此骇人的一幕仍然令这位还远未成年的少年眼眸微颤,压抑住干呕的冲动,他取出教父先生送的火机,嚓的一声点燃。
火光照亮了黑暗,死者身体露出全貌,熟悉的打扮,是被教父说“很有阿拉伯风格”的头巾与袍子,这是来自延根的一位老宫廷奥术师,这些年一直在这座工房中参与研究,连一天太阳都没见过。
是叫克劳福德吧,阿罗姆默念着他的名字。
若是一年前,他的名字自己肯定是记不清的。毕竟这座工房对于他来说,就像一间幻想成宫廷的牢笼,这些下人都要对他毕恭毕敬,扮演着名为王国政府的游戏。
但最近些时候,阿罗姆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艾克把他带进黄金之风,虽然目的中一部分是对延根政府拖延时间的报复,但也令这名少年见识到真实的世界是怎样运作的。他渐渐意识到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臣们并非完全良善,他没有将反感表现出来,而是开始接触这些下属,开始培养自己的人脉,就像教父那样做事。
这名老奥术师对延根王室大抵是带着恨的,是王室的内战令延根覆灭,也间接害死了他的家人。但总有一部分对亲情没那么看重的奥术师,他便是其中之一,能做有趣的研究,便也跟着来了。
就这么死在了这里。
火机往前递了递,一地的尸体,手臂,大腿,脏器....都是被某种锋利武器切断的碎尸,血液中都沾染着点点星光,但大体仍是人类鲜血的猩红色,像刚被污染不久。
他缓缓收回目光,目睹这些沾染星光的血液令他感到极度不适,眼前频频出现飞蚊症般的幻觉,他意识到不能多看,强行收回目光,手伸进衣襟里摸索半天,才颤巍巍地掏出雪茄盒,取了一支点上,檀木盒随手丢掉。
这也是跟教父学的。
浓烟在口腔中打转,吐出来将眼前的尸体与狼藉现状晕染成一团。发酵后上头至极的烟草味令思维平静下来,他又抽了一口。
教父抽雪茄不是这样抽的,他会一口过肺,说会爱上煤炉在肚子里烤的感觉,那是什么“LITANG”的抽法,正常人不能这样,会死的。
应该喝超凡魔药的。他有些后悔,决定如果能活着出去,就找瓶魔药来喝,都想好了,选忍者命途。
如果自己是超凡者,或许不会被那蚂蚁咬一口后,就睡得不省人事。
他本来应该呆在黄金之风帮派里的,就和那些骨干们一样。但最近帮派招惹的敌人太多,几个老臣担心他的安全,便勒令他躲在工房里了——在他们看来,这座建于下水道深处的工房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连格林德沃都发现不了。
安全吗?
阿罗姆一步一趋地往前走,在被蚂蚁咬之前,混乱就已经发生了。
那些来自延根的奥术师们,突然就像发了疯一样,开始攻击黄金之风的奥术师。
也不全是,发疯的人里也有一些来自黄金之风,若要在他们身上找一些特征,那便是都参与过星之花的栽培研究。
不与人沟通,瞳孔中亮起星星般的湛蓝色,不需要咏唱魔咒,奥术便瞬发而至。猝不及防地袭击,一边倒的战斗,最后那位‘教授’走了出来,说“格林德沃要对我们动手了,殿下您先歇会”这样的话,放出了蚂蚁。
依稀记得,那斗篷下的身姿全然不似人类,宛如藏有吞噬寰宇的星云。
接着往前走,两边是翻倒的花圃,花圃中有着枯萎的、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形似星之花的花朵。
这些都是教授的项目,他一直试图培育星之花,这似乎是只有格林德沃才有的独特物种。从他培育出的花朵来看,模样已经和星之花极其相似了,在盛开时也能短暂发光,但终究不是星之花。
奥术师们尝试了满月教派的技术,让这些花朵拥有了“月光”,却被教授说并不是一种东西,他觉得实验失败了,这些花朵也再无人照料,落得今天这般模样。
失败的原因也很简单:“想要种出花来,还是要找个没阳光的地方”——教授是这么说的。阿罗姆想不明白,若这里都不够遮阳,那还能找哪里?
花圃的土壤下埋着碎肢。
那些肢体大多已经腐败,露出内里已经在骨骼上留下痕迹的奥术回路,这些尸块不是新的,而是原先泡在培养槽中、实验人造回路的肢体。没了实验价值后就会埋在土里,其实这才是栽培星之花的“土壤”。
一直待在工房中,跟怪人们一起住久了他不觉得,但现在回头来想想,才意识到这间工房在进行何等邪恶、扭曲的研究。
绕了一圈,虚弱的脸庞被火光照亮。
那是延根的遗产仓库,遗老遗少们从宫廷抢救或偷出来的名画、权杖、文物、图册等等.....都化作了火的柴薪,在烈焰中消亡,就像王国被战火焚尽一样。
他眼眸动了动,不知该率先落往何处的目光最终落到了火中的一具人影上。
“博伊....博伊!!!”
少年的惨叫声回荡在工房与燃烧的宝物中,他发疯似了的冲向那堆本该由他继承的财产,冲向那倒在地上的人。
那是一名老人。
面容已经被血覆盖,皮肤已经被火烤的焦黑,胸膛左侧是一道奥术轰出的大洞,里外贯穿,心脏已经化作了一摊难以辨认的肉泥。
就算是怪物,受到这般伤势也该死去了。
可等阿罗姆将老人那魁梧又老迈的身躯抱在怀里,竟听到了微弱的....近乎于无的呼气声。
序列七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