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觉得中英街应该和他去过的,温州和石狮的走私货街是一样的,到了这里,他才知道自己想当然了。
两百多米长的青石板路面,被人的脚步踩磨得油光发亮,街道两侧低矮的骑楼挤挤挨挨,门口的遮阳棚交错搭起,滤去了头顶大半的烈日,街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一街分属两地,界限清晰分明,深圳一侧大多是国营商店,东兴金行、沙头角日用百货、沙头角华侨商店、沙头角食品商店、沙头角烟酒门市部、医药公司门市部、理发店、邮电所、工行中英街储蓄所等等,招牌繁简字混用,风格简洁,红底黑字端正朴实,却又有些寒酸。
香港一侧全然是另一番光景,满眼繁体字的鎏金招牌,金行、钟表行、时装店一家挨着一家。
周大福、周生生、金福金行、马文记金行、源昌隆珠宝金行、英皇钟表、亨得利、时间廊等等,红底金字、绿底白字、黄底红字,每一家店的装潢都很考究,这是温州和石狮那些临时商铺,根本就不能比的。
再走近看,金行的玻璃柜里堆满水波链、龙凤镯和光面戒。钟表店橱窗里劳力士、欧米茄、天梭、帝舵、铁达时、英纳格和精工表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仅两边的店铺货物泾渭分明,顾客也一样。香港这一侧的店铺里,每一家都人头攒动,而深圳那侧的店铺冷冷清清,几乎就没有什么人。
三个人在街上走着,空气中交织着香水、香皂、糖果与烟味汗味,还有凉茶味混杂的气息。
他们走进英皇钟表行,大头看到一款浪琴石英女表很漂亮,这表分三种规格,分别是银面、金面和贝母面镶钻,价格各相差一千港币,贝母面镶钻的要四千五百港币一只。
大头让徐亚娟把腕上的上海表摘下,把这只表戴起来看看,山口百惠和大头在边上都说好看,大头和徐亚娟说,你就戴着。
徐亚娟说太贵了,不要不要。
里面的服务生说:“不贵啦,这是瑞士的浪琴超薄表,很少见啦,你们在内地买都买不到啦。”
徐亚娟还是要把手表摘下来,山口百惠握住她的手,和她说:
“就是要让他出出血,不能便宜他。”
大头哈地一声笑,他让服务生再拿一只,他要买两只。
山口百惠问:“你要两只干嘛?”
大头说:“细妹今年马上要工作了,送她一只。”
山口百惠点点头:“你这哥哥不错,到这里还想着妹妹。”
大头说:“那当然。”
他拿出白牡丹给他的那刀港币,马上把钱付了,徐亚娟就是再想不要,也不可能了。她只能让这只手表继续戴在腕上,山口百惠把她的上海手表,放进浪琴表的盒子里,把两只表盒都放进大头手里提着的包里。
大头在边上柜台,看到有一款欧米茄海马石英表,也一样分为金面和银面,大头觉得男表不像女表,男人戴着金表太招摇,像暴发户,还是银面的收敛。
他看到这表要四千八百港币,自己身上的港币已经不够,徐亚娟那里有,但他当然不能问她要,他问服务生,外汇券可不可以,服务生说:
“外汇券当然可以啦。”
港币兑人民币的汇率,是一百港币兑换四十七元人民币,服务生用计算器按按,算出来是两千两百五十六人民币,他和大头说,你用外汇券的话,我可以就收你两千两百元。
大头说好,他拿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二十二张一百的外汇券,给了服务生。
山口百惠在边上问:“什么时候,你也要戴手表了?”
大头嘿嘿笑着:“工作需要。”
徐亚娟听到他们的对话,怔了怔,大头不喜欢戴手表,她当然知道,可这个山口百惠怎么会知道,她看看山口百惠又看看大头,若有所思。
这两个人都没发现她在看他们。
大头把手表连盒子一起放进拎着的提包里,山口百惠问:
“你怎么不戴起来?”
大头说:“今天不戴,留着慢慢适应。”
在中英街,生意最好的还是黄金行,港货黄金,不仅价格便宜,内地国营金店六十到六十五块钱一克,还经常买不到货,大多数人的金饰品,是那些打金匠私下偷卖的,比国营商店便宜五到十块钱一克。中英街这里,每克黄金折算成人民币,只要三十元左右人民币。
价格相差一大截,在这里买到就是赚到,也正因为这样,对黄金流出中英街控制很严,每个人出去限带一两,也就是五十克。但黄金在这里还是最畅销的商品,今年迟点,八七年底,谢瑞麟在这里开出面积一千多平方的金店,营业员上百名,每天要卖掉一百多公斤黄金。
港货黄金比内地黄金更受欢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含金量更高,香港法律规定,足金是990‰以上,因为竞争,这些金店的标准更高,市面上流行的是999‰的千足金和999.9‰的万足金。
国内还没有出台黄金的国家标准,国营金店标称的足金990‰,实际只有950‰到980‰。
把两者放在一起比较,香港金颜色赤黄、发亮、看上去很润,拿在手里的手感是沉、密实,还不易变形。而内地金颜色偏红、发暗、没有光泽,拿在手里的手感是轻、软、容易变形。
从款式和工艺上比较,内地金的款式单调,做工粗糙,戒指就是一根打制成圈的扁圆金条,项链都是一个个O串成的金链子,不管是戒指还是项链,都没有其他的修饰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