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电视台就在众安桥庆春路边，两个人跨上车往东骑。
庆春路不过六七米宽，这个时候还很热闹，街上人挤着人，叮铃叮铃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不仅骑着车的，连推着车走的人，也用铃声来给自己开道。
街道两侧是连片低矮的砖木房子，有小饭店、粮油店、杂货店、理发店、服装店、酱菜店和裁缝店等等，这些店铺前面，还有人在地上铺一块布，在这里摆摊，把本来就不宽的街道，蚕食得更加狭窄。
两个人在一家卤味店门口停下，细妹买了一只吴山烤鸡，还有兰花豆和卤牛肉，大囡去边上杂货店，买了六罐易拉罐的健力宝。
把这些东西放进前面的车篮，两个人上车继续走。她们一路经过皮市巷、菜市桥，骑到庆春门，右转拐到建国中路。
建国中路南北纵穿老城，巷弄交错，沿街住户端着饭碗，或者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乘凉，煤炉、矮凳和矮桌堆在路边。路灯下面，站着一些长头发喇叭裤的男青年，看到她们两个骑过，有人还朝她们吹着口哨。
骑了段路，左拐驶入灯火最盛的清泰街。
这条街紧挨着城站火车站，是城东的老牌闹市，金银铺、南北货店、古旧书店、工艺品店、小吃店、面店和馄饨店一字排开，往来多是赶火车的旅客，和城里来逛夜市的本地人，偶尔能看到家住城外的村民，办完事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往回赶。
沿着清泰街一直骑到环城东路，两个人骑上前年才通车的清泰立交桥，桥头立着两组雕塑。两个人骑到桥上，一团白雾从桥下翻上来，把她们都笼罩在里面，同时从白雾里，传来哐齐哐齐，火车穿过下面桥洞的声音。
再往前骑，过了贴沙河，前面桥头就是杭海路。一过清泰立交桥，城里的烟火气瞬间淡了，视野豁然空旷。
杭海路路面坑洼不平，一半柏油，一半还是碎石泥地，道路两侧没有商铺，路边成片的菜畦，融成深浅不一的黑影。
一排排竹竿搭的瓜豆棚架立在夜色里，丝瓜藤爬满竹架，垂坠的长条丝瓜，隐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一旁的豇豆棚绵延出很远，一串串豇豆悬在架下，她们骑过去的时候，依稀能看见青黑色的轮廓。
豇豆棚过去，是三角形竹竿搭起的黄瓜架，靠近路边有一个草棚，草棚里的烟火明明灭灭，那是防备有人偷盗，在这里守着黄瓜的人。
幸好是有两个人，要是一个，不管是细妹还是大囡，晚上都决计不敢骑到这郊外来。
过了清泰立交桥后，连路灯也变得稀疏，在黑暗中骑出很长一段路，才能碰到一根电线杆，有的电线杆上，路灯已经灭了，就是还亮着的，也只漏下昏黄的一滩，画出了一小块明亮的地面。
远远近近，有蛙声和蟋蟀此起彼伏的长鸣，桥那边的城市才入夜，桥这边的郊区，却好像夜已深沉。
两个人骑了半个多小时，骑到银行学校门口，这座学校很小，孤零零地立在一大片菜地中间。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进去，大概是这地方，平时会找过来的人就很少，而附近的村民，总是大大咧咧自由进出，门口传达室的值班人员，看到她们进去，连问都没问她们。反而是她们走过去，问他徐亚娟她们的宿舍在哪里。
校园里几栋灰旧楼房挨得很近，学校里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只有宿舍楼后面，有一片黑乎乎的黄泥空地，立着两个篮球架。没有灯光，有几个人在黑暗中打篮球，嘻嘻哈哈，篮球砸到篮板上，砰砰作响。
“这破学校，比我们学校还要小。”大囡骂了声。
他们浙江医科大学小，是因为厕身在闹市区，想施展也施展不开，而这学校在一大片菜地中间，还这么局促，就是活脱脱的寒酸。
两个人在宿舍里找到徐亚娟，徐亚娟看到她们很高兴。宿舍很逼仄，一个房间里摆着六张上下铺，十二个人，这次来学习的女性只有三个，徐亚娟她们和那些还在读的学生混住在一起。
宿舍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三个人走去外面，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可以让她们坐坐的地方。
徐亚娟想到了，她说：“我们去钱塘江边吧，从这里过去，几分钟就到。”
细妹和大囡都说好。
每次徐亚娟来这里培训学习，白天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走到江堤上，看看外面的钱塘江，她对这一带还算熟。
大囡带着徐亚娟骑在前面，细妹跟在后面，她们沿着一条机耕道，穿过两边的菜地，朝不远处的钱塘江大堤骑去。
这一路没有路灯，见不到一座房子和人，也幸好没有人，要不然在这种地方碰到，会很瘆人。
前两天才下过一场雨，路面泥泞，两个人越骑，就感觉车子越重。
骑到一个坑洼，车头往下一顿，大囡的车头控制不住，扭动着，差点摔倒。徐亚娟赶紧从车上跳下，结果却正好跳进一个水洼里，泥浆四溅，溅了大囡和徐亚娟一身，连后面的细妹，也感觉有泥浆飞溅到她脸上。
细妹猝不及防，“啊”地一声惊呼，车龙头一扭，“啪”一声摔倒在地上，幸好没摔在泥淖里，幸好地面软软的，细妹只是身上沾了一身的泥，没有摔伤。
“还好，还好，吃的东西在我这里，要不然，这吴山烤鸡掉进泥巴里，真的就变成叫花鸡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彼此看看黑暗中对方黑魆魆的脸，忍不住大笑。
江堤就在前面不远，反正身上已经是一身泥，哪里还怕鞋子会沾到泥，三个人干脆不再骑车，而是推着车走。
走了四五分钟，一道隆起的土石大堤横在路尽头，这就是几百年来，抵挡住钱塘江潮水的老海塘，也就是江堤。
塘身很高，土坡很陡，靠这边是泥巴的，堤上弥漫着一望无际的齐膝高的荒草。她们把自行车斜靠在江堤上，没有台阶，徐亚娟带着她们找到一条泥路，三个人带着吃的东西，手脚并用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