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那些持有座票，特别是有卧铺票的人不急，慢悠悠地走。
大林上了车，车厢里的人还在抢着上面的行李架，把自己的行李往上面塞。大林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画夹和油画箱，塞到了这边，宽的三人座的座位下面，人跟着哧溜一下钻进去，就躺在自己的画夹上。那只油画箱，正好用来当枕头，虽然硬了点，但他的脑袋也硬啊。
大林知道，要不是自己跑得快，上车早，再过一会，就连座位底下也抢不到。
271次直快没有空调，车厢里很闷热，躺在座位下面，烟味汗味和脚臭味冲鼻，不过大林知道，都一样，就是你有座位，坐在位子上，只要火车没开，那气味也是一样的。
只要火车开起来之后，那就好了。
躺在这下面，至少还不用和边上，一个个汗津津的人挤在一起，已经很不错。
大林朝两边看着，他看到的是无数双的脚，就像一片森林，一眼看不到头。不过，这些脚是杂乱的，不停地变化着，好像在狼烟突起之际的兵荒马乱。
他看到他左边有一双脚，白皙，脚趾修长，穿着一双塑料凉鞋，露在外面的脚趾不时曲着，又伸直，好像是会说话的。大林心想，这肯定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脚，从脚推人，这女孩一定长得很漂亮，应该有白牡丹黑牡丹，和山口百惠那么漂亮。
大林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没有邪念，只是出于他一个画家，会对所有美好东西的直面和想象。他在想着，要是让他画一个女孩，一脸烂漫地坐在一条潺潺的溪水旁，把自己的脚伸进清澈的溪水里，那这一双脚一定是这样的，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自得其乐。
有火柴般大的小鱼，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看到这一双脚，一定会停下来，和它喁喁细语。这些小鱼一定知道脚之乐，而脚也肯定知道鱼之乐，喁喁细语喁喁细语。
大林很想从挎包里拿出速写本，把这双脚画下来，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是他能把速写本拿出来，在这座位底下，也根本施展不开。
大林只能盯着这双脚，在心里描摹着。
他盯着这双脚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那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的小鱼，他也知道鱼之乐，也知道脚之乐。大林盯着它看，都看入了迷，也让他忘了那冲鼻子的，难闻的气味。
汽笛长鸣，火车开始启动，起先是“哐昂齐，哐昂齐”地朝前走着，大林感觉自己贴着油画箱的耳朵，就在车轮和铁轨的咬合之间。
火车远离站台，车轮滚动的声音加快了，那“哐昂齐，哐昂齐”的声音，变成“哐齐哐齐”。这个时候，所有难闻的气味都席卷而去，大林感觉还有新鲜清新的风，贴地而来。
这个时候，那所有杂乱的脚，似乎也都找到了安顿自己的方式，开始安静下来，不再移动和变化，开始向静静的森林转变。
大林还是盯着那双脚看，同时支棱起耳朵，想听听这双脚的主人的声音，他想象着，有一双这么美丽双脚的人，肯定在拥有一张美丽的脸的同时，还有一副银铃般的，哦哦，风铃般的声音。
大林浑身一震，一段久远的，被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浮现出来，他想到了磕了磕了响。想到那一个个夜晚，他坐在那里画画，而磕了磕了响在边上读着书，她的声音，就是这样，像风铃在风中，叮铃叮铃地响。
这双脚的主人，很可能是一个人，大林怎么支棱耳朵，都听不到她和人说话的声音。大林盯着这一双脚，他突然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觉得坐在他边上，坐在他上面的这个人，就是磕了磕了响。
谁说无巧不成书，现实还真的就是有这么巧，这个世界这么多人，兜兜转转，蓦然回首，却常常会发现，那个你想看到或者不想看到，那个好像已经被你遗忘的人，突然就出现在你的眼前。
大林的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一定是了，他觉得这一双脚肯定就是磕了磕了响的，怪不得看上去这么熟悉，这么亲切，原来自己是认识的。
一定是了，一定是了，一个声音在大林心里萦绕，徘徊不去，他觉得这一双脚，这一个人，沉默的人，肯定就是磕了磕了响，不会错的，不会错的，不可能会是别人。
大林的身体开始颤栗起来，他想伸出头去，又害怕伸出头去。但最后，那强烈的欲望和好奇，还是让他看准一个机会，把自己的头从两只脚之间伸了出去，转头朝上面看着。
上面的这个人，也正好低头朝下面看，看到大林，看到从座位底下伸出一个人头，她禁不住哆嗦了下。
“哐当”一声，大林听到了自己内心发出的一声巨响，那是梦碎的声音。
他看到的是一张凶悍的脸，还是龅牙，大林转过头去的时候，她恶狠狠地瞪了大林一眼，大林打了寒颤，赶紧把头缩回来。
“呸”地一声，女人朝地板上吐了一口口水，大林躲避不及，感觉沫子都溅到他脸上了。大林赶紧转过头去，那一双凉鞋在地板上蹭着，把口水蹭去。
大林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