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从深圳到广州的那两个小时,对大林来说根本不够,他还是很困,把眼睛闭上没一会,他就真的睡着了。
四周很吵,不仅有火车哐齐哐齐的声音,这种有节奏的声音,反倒很快会让人习惯,并且忽略。
更加吵的还是周围人的说话和叫骂声,脚跺着地板的声音,或者吃东西的声音,还有车厢里的喇叭,叽叽咯咯,破了音,却还在播放着《血染的风采》《信天游》《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和《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歌词模糊不清,全靠自己脑补。
这种种的声音都让大林知道,虽然凳子下面光线昏暗,现在也还是大白天。
大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是被架在各种声音上面,被哐齐哐齐抬着走。
有人踢了踢大林的脚,大林把脚缩了起来,那人继续踢,并且叫着:
“查票,查票。”
越是躲在凳子底下的,就越有逃票的嫌疑,因此要追着他。
大林清醒了一下,他伸手在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摸着,摸到了硬纸板的票,他朝另外一边,而不是那个女人那边的一只脚拍了拍。这只脚抬了上去,他的另外一只脚跟着挪到一旁,给大林腾出空间。
大林的头没有伸出去,而是把捏着票的手举了出去,同时叫着:
“这里,这里。”
检查票的乘务员看到,叫着:
“好了,好了。”
大林把手缩回来,继续睡。
等到大林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很安静,只有火车哐齐哐齐的声音,隐隐约约,好像还有打呼噜的声音,其他的声音都被滗去,听不到。
大林看看带荧光的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笑,自己这一觉,睡得真够久的,也真香。
尿很急,下面都被憋得鼓胀,硬梆梆了。
大林把脚从座位下面,伸到过道里,站在过道里的那一只只脚,现在也都很安静。大林碰了碰它们,这些脚都挪开了,大林用脚和双手的手肘撑着,让自己滑出座位下面,然后在过道里站了起来,脖子里还挂着那只挎包。
大林想把挎包摘下来,扔回到座位下面,想到挎包里有毛巾和牙膏牙刷,这个时候,自己的脸上似乎有了一层釉,嘴巴里也好像多了一层壳,需要洗个脸刷个牙,他就把挎包仍旧背着。
这个时候,不光那些坐在那里的人,一个个都像瘟鸡,垂着头,或者把头歪向一边,靠着厢壁和边上人的肩膀睡着了。就连站在过道里的人,一个个身子靠着椅背,也一样耷拉着脑袋,脑袋都快缩进自己的肩膀里,也都站着睡去。
只有自己边上这几个,被自己打扰的人,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大林扭头朝那个女人看看,看到她头歪在边上一个人的肩膀上,一口龅牙的嘴巴半张着,嘴里的口水挂下来,马上就要滴在边上那人的衣服上。大林赶紧把头扭开,好像要是滴上去,会是自己的错。
大林头朝座位下面点了点,和一个站在他对面,正看着他的男人说了声:
“师傅,麻烦帮我看下东西,我去上个厕所。”
叫人看东西是假,其实是叫人帮他守着位子,不要让人钻到座位下面,躺在他的画夹和油画箱上。
那人未置可否,没有吭声,大林走开去,嘴里不停地咕哝着劳驾劳驾,朝车厢的一头挤。
走到火车车厢连接处,大林看到连厕所门口都站着人,靠在厕所的门上,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大林拍了拍他,那人睁开眼睛,不用大林和他说,他就把身子让开,大林开门进去。
畅畅快快释放了自己,大林出来,接着走去卫生间边上的盥洗台。
靠这边车窗一侧,是连体的玻璃钢盥洗台,并排嵌着两只椭圆洗手盆,盆壁爬满厚厚一层经年累月积攒的,洗不净的黄水垢,盥洗台的边角,已经被磕去好几块浅灰漆。
两根光秃秃的镀铬水龙头直直立着,有一只水龙头已经坏了,关不紧,不停地在滴着水,随着火车的晃动,这些水珠滴滴答答,都被甩到盥洗台的台面,和地面的防滑花纹铁皮上,让这一块地方变得湿漉漉的。
边上的厢壁上钉着锈迹斑斑的铁皮肥皂盒,还有几枚弯铁挂钩歪歪扭扭,这是用来给人挂包挂毛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