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积着一层灰,底下扔着挤扁的牙膏皮和碎肥皂头。从车窗外漏进来的,不是亮光,而是外面的黑夜。
大林把挎包挂在挂钩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用毛巾裹着牙膏和牙刷。大林没有把毛巾挂在挂钩上,而是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朝牙刷上挤了牙膏,然后把牙膏放在台子上。
拧开水龙头,里面流出的水很浑浊,还有一股怪味,大林懒得计较这些,弯下脖子,接满一口腔的水,咕叽咕叽,活动几下腮帮子,然后把水吐掉,开始刷牙。
刷了牙又洗了脸,不仅感觉人精神了,还爽气了。大林把牙刷牙膏重新裹回到毛巾里,然后把毛巾塞进塑料袋,卷了卷,放回到挎包里。
摘下挎包背着,重新从睡意昏沉的人群里挤过去,挤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
大林走回到原来的地方,马上发现这里出现了两张陌生的面孔,他们靠着过道那边,也就是两人座的座椅背上,附近其他的人,都还继续睡着。
这个时候,又没有停过站,这两个人不可能是刚上车的,大林因此警觉起来。他在离他们不远处站着,背靠着椅背,把头垂下去,装作是睡着了,其实眯着眼睛在看。
果然,他看到其中一个,整个身子都爬上了椅背,另外一个,用屁股帮忙顶着他。爬在椅背上的这人,手伸出去,在翻挂在窗户边挂钩上的,一件中山装里面的口袋,大概是想看看,能不能摸到钱包。
“你干什么?!”大林突然睁开眼睛,大喊一声。
那两个人哆嗦一下,爬在椅背上的人,马上跳到通道里,两个人都瞪着大头,这个时候,附近的人也都醒了,看着大林。
大林朝那两个人指了指,叫着:
“他们是小偷。”
两个人其中的一个,冲大林吼着:
“你嘴巴干净一点,谁是小偷,乱诬陷人,小心吃巴掌。”
“我刚刚看到你在翻他的口袋。”大林朝坐在挂着的衣服边上,显然是衣服主人的男人说:“你检查一下你衣服里面的口袋,看看有没有东西丢了。”
那人看了一眼大林,无动于衷,没有伸手去检查自己的衣服,而是拿起面前桌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又闭上眼睛,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大林愣了下马上明白,他这是不想多事,怕这些小偷,等会下车的时候会报复他。
边上的人都没吭声,那两个人也没有马上离开,马上离开,好像坐实了自己是小偷的嫌疑。
所有的人都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只有那两个人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盯着大林,其中一个,还不停地朝大林微微点着头,意思是让他小心点。
这个时候,大林心里也有点怯,想起白牡丹和自己说的,在外面不要和人冲突的话,觉得自己真是多事,那王八蛋自己都不管,你来管什么。
大林心里也担心这两个家伙,一路盯着自己,等下车的时候再找自己算账。
大林想了想,他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眼睛眯着看看这两人,然后在速写本上画起来。
那两个人看到大林朝他们看着,还不停地画着,他们也疑惑了。其中一个,忍不住移过来看看,瞄一眼就变了脸色,他看到大林在画的是他们,其中的一张脸已经出现在速写本上,还画得很像。
他把头一缩,退了回去,凑近另外一个的耳旁低语两句,另外那个一直恶狠狠瞪着大林的家伙,也脸色一变,两个人马上转身,朝车厢的那头走去。
他们心里都在担心的是,大林把他们画出来了,等乘警来了,把这画往乘警手里一交,那这幅画,就是他们两个的通缉令,乘警拿着画,一个个车厢来找他们就是。
大林画他们,其实就是有这样的意思,不过他想的是,要是这两个家伙敢报复自己,只要自己没被捅死,报警的时候,就可以把这画交给警察,告诉他们是谁在报复自己。他还没想到当通缉令用这层。
来看过的那个家伙,回去之后,也没告诉另外一个家伙,大林其实已经把他画下来,画的真的很像,他就是逃也逃不掉。那个家伙现在想的是,先离开这里,然后找机会甩开这家伙,或者下一站就下车,这样警察就是拿着画找过来,也找不到。
不然,另外一个家伙被抓到,他还不是一样逃不掉。
火车哐齐哐齐地朝前开,那两个家伙走了,大林松了口气。他刚刚在座位下面,已经睡够,这时没了睡意,他站在那里,索性拿着画笔,开始一张张画着周围这些睡着的脸。
人睡着的时候,那一张张脸,反而是最真实的。
喇叭嘎嘎两声,突然响起来:“旅客同志们,前方湖南株洲站到了,列车将在株洲站,停留十八分钟。”
大林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