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院子,大林瞬间感觉四周安静下来,耳朵里不再充斥着嗡嗡嗡嗡的声音,灌满的都是蝉鸣。在蝉鸣声里,似乎连气温也陡降了好几度,开始变得凉爽。
让他觉得凉爽的不仅有蝉鸣,还有院内参天的古槐和虬枝盘曲的松柏,枝叶层层叠叠交织,实实在在遮住盛夏的烈阳,把满院暑气尽数压灭。
进门先过一道太和元气木牌坊,牌坊青瓦飞檐,下面的木头立柱,红漆已经斑驳。
往前跨上一座石拱桥,桥下的泮池蓄着一汪静水,水面浮着几片浮萍,还有水池旁槐树的倒影。微风吹动,浮萍微微地上下晃动,但水里的槐树倒影,却被不停地敨碎又聚拢,聚拢又敨碎。
穿过泮池便是棂星门,三道石门分立,中间的那座石门上,刻着“文庙”二个字。
大林站在那里,先拿出速写本画着,把这里的园景画下来。画完之后,他就把速写本拿在手上,准备一路走一路画。
他穿过中间的“文庙”门,继续朝前走,门内的甬道很深,直通深处的碑廊。
一路下去,两侧红柱庑房依次排开,廊下整齐立满历代碑石,这些碑石裸露着,没有像后来那样,在外面罩一层玻璃护罩和金属护栏。用手抚摸,都可以直接感受到这一块块千年石碑的温度。
大林放慢脚步,这个时候,一位老者带着四五位年轻人走上来,这老者应该是老师,而这些年轻人,大概都是他的学生。
大林对碑林的了解很肤浅,他想了解更多,干脆就跟在他们后面,听老者讲解。
穿过棂星门走入碑廊,这里立着的大多都是唐碑,大林看着这些石碑,感觉《石台孝经》上的隶书很丰腴,《玄秘塔》则是骨力清瘦。
走到第二室,这里的人多了起来,很多人都是为那块《集王圣教序》碑而来。
到了这里,大林才知道门口那看车的老者,和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看到这里有几个学生用纸笔在临摹,更多的人,则是一边看着碑上的文字,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或者自己的掌心写着,学着上面的笔法。
老者介绍说,二室的这些碑石文字、刻工全出自唐代,当年分立在长安各处寺院,碑林建成之后,才被收集到这里。
这座碑林,最早是北宋人为保护《开成石经》等唐刻专门修建,后世代代增藏,才陆续收进汉隶、北魏墓志、宋元明清文人刻石。
“这些唐碑虽好,却不是碑林全部,等下到了第四、第五展室,你们就知道了,那里不再以唐碑为主,包括宋代的苏轼,明代的董其昌,还有清代很多名家的诗文刻石都在那里。”老者和他们说。
甬道中段立着巨型的《石台孝经》碑亭,重檐歇山顶,亭内三层石台托着唐玄宗隶书巨碑,字迹宽博雍容,不少游人立在亭下仰头细读。
四周格外安静,游客说话时都刻意压低声音,不仅大林,还有几位游客看到老者,也都跟着他们。老者背着手缓步观碑,指尖轻点碑文低声诵读,还解释着。
远处石刻室摆放着汉唐石兽、佛教造像,墙根摆着几口粗陶大缸,盛着清水供临摹的学生洗笔,
所有这一切,都让大林觉得恍惚。
跟着老者的人越来越多,老者不以为意,他转身讲解的时候,哪怕跟在他后面的,已经不是他的学生,他的学生被其他人挤远了,他还是像在和自己的学生那样,缓声说着。
而听着的那几个人,也都临时充当他的学生,不断地点着头,谦逊地说着是是。
大林跟着人群把整个碑林转了一圈,他最后还是离开人群,一个人再次走回到第二室,走回到《集王圣教序》碑前。
大林一直很喜欢王羲之的字,他觉得王羲之的字很隐忍,隐忍着书卷气,也隐忍着霸气,同时还隐忍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旷达。
这块《集王圣教序》碑,立于唐咸亨三年,也就是公元六百七十二年,全称《怀仁集晋右军将军王羲之书圣教序》,坊间也叫《七佛圣教序》和“千金碑”。
碑身通高三米五,上方是双层交缠蟠龙的螭龙碑首,额间横刻七尊小佛,这也是“七佛碑”名号的由来。
碑底没有唐碑常见的驮碑石龟,只有一方厚重素面的青灰长方形石方座,四壁光净无雕饰,简洁古朴。碑身上有一道深长石纹,从右上斜划至左下,这是早年关中地震时留下的裂痕。石碑历经千百年捶拓,字迹深浅错落,刀刻痕迹依然清晰可触。
碑文内容出自初唐两代帝王,唐太宗李世民为玄奘西天取经译经所作的《圣教序》,和太子李治附写的《圣教记》,再收录君臣往来敕答,末尾附上玄奘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全碑共一千九百余字,三十行排布,每行八十余字,因此也叫“千金碑”。
最难得的是碑上所有行书,并非唐人亲笔书写,而是长安弘福寺僧人怀仁,耗费二十五年时间,遍搜皇宫内府珍藏的王羲之真迹,一字一字甄选、拼凑、排布,再请匠人勒石镌刻而成。
真是字字千金,这又是“千金碑”的另外一层意思。
一个个散落在不同尺牍、法帖里的王字,经怀仁精心调整大小、疏密、行气,拼接成一篇气韵连贯的完整文章,毫无割裂生硬之感,后人评价它“位置天然,天衣无缝”。
王羲之原作真迹自唐以后大量散佚,这块集字石碑便成了后世学习二王行书最核心的范本。
碑中囊括《兰亭序》《十七帖》等名作里的经典字形,笔法温润灵动,兼具王字雄健与飘逸的气质。
大林看着这块石碑,忍不住走上前去,手指刚触碰到石碑侧面时,他猛地一个哆嗦,感觉就像触电一样。再次用手摩挲着石碑的侧面,他感觉就像前面,手握着侯疯子的石头狮子一样,他觉得这块石碑也是有灵性的,好像在向他倾诉着什么。
大林拿出速写本,把这整座石碑画了下来。画完觉得不过瘾,他还想画一幅水粉或者油画,心里却觉得还是会有遗憾。想了想,大林心里一动,他转过身,匆匆忙忙地走出去,穿过前面“文庙”石门,走出了那道红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