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蹲在那里,一件件拿起来看,又一件件放下,看一件他就在心里叹息一声,同时微微摇着头。
那石匠就是瞥见有人蹲在摊子前,也仍然没有抬头,更没有来向大林兜售生意,而是低着头专注地刻着自己的石头。
大林看着看着,突然心生疑惑,他本来是想买一件,哪怕再重,也要带着走。但他看着看着,却觉得这些狮子,其实不是单独的,而是一个狮群,每一只狮子都是独特的,表现着自己的凶悍,但又离不开狮群,要是离开了,它就会觉得孤单,觉得寂寞。
他甚至觉得,这老头坐在这里,不停地刻着时,心里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他是在放牧着一群狮子,这些狮子都是他放生的。自己要是买走一只,不仅不是在照顾他生意,反而会让他难过,为一只狮子将要远离狮群,远离家而难过。
就像是父母,看着远行的儿女,知道他们不得不离开家,但心里的不舍,是很真实的。
有一个小伙子嘴里叼着一支棒冰,晃荡晃荡走过来,他大概是被蹲着的大林吸引,走过来看看这里在卖什么。
他走到大林身边,瞄一眼地上的石狮子,用鞋尖踢了踢其中的一只狮子,大林瞥见,石匠在他踢到狮子时,突然浑身哆嗦一下,手里的刀滑过石头,落了空。
小伙子问:“老头,这东西多少钱?”
石匠抬头看看他,又把头低了下去,没好气地说:
“八百。”
“八百?你这卖的是什么玩意?”小伙子吼着。
石匠不轻不重说:“对,别人来买,是八十,卖给你就要八百,别还价,你再还价就是八千。”
“去你的,你他妈逗我玩呢。”
小伙子恼了,把手里的棒冰棍砸向石匠,没中,棒冰棍砸到墙上,弹到那一片石狮子里。
他这一恼,石匠反而笑了,他说:
“我妈不认识你,你要是认识她,你就不在这世上了,她都已经死了五十来年。我也不认识你妈,要是认识,我会问问她,生了个什么玩意。”
小伙子勃然大怒,用手指着石匠大声吼着:“你这个死老头,信不信我把你的摊子砸了。”
边上那个剪纸的老太太,马上站起来说:“后生,说话不能没大没小,没轻没重。”
边上其他摆摊的,也都围了过来,都在指责这个小伙子,说这个碎娃,太不知礼数。小伙子有点窘,一时倒也不敢犯众怒,没敢真的动手把石匠的摊子砸了。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小伙子走过来,一把搂着小伙子就走,边走边和他说:
“这是这条街上有名的侯疯子,你去惹他干什么。”
被叫做侯疯子的石匠,对小伙子的话充耳不闻,他朝其他的摊主微微点点头,伸手从那片石狮子里,检起那根棒冰棍,扔到街上。他接着低下头,继续刻着他的石狮子。
大林对他这里的石狮子,一只要卖八十,心里吃了一惊,他站起来走开去,不是八十他买不起,也不是这石狮子,他觉得八十不值,而是心境被破坏了。
刚刚那个小伙子的一脚,和一顿胡诌,让他感觉就像吞了一只苍蝇,直犯恶心。都吞下一只苍蝇了,还怎么会留在原地。
往碑林大门口走的时候,大林想到,要是自己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时,碰到这么个不识数的家伙,自己对他,大概也会和这个侯疯子一样,在这点上,他倒是和侯疯子相通。
想到这个,大林禁不住笑了起来。
大林推着自行车,走到碑林门口,碑林只是大家通俗的叫法,大林抬头看看这座戟门门楼,整座门楼带着灰瓦歇山顶,四角飞檐向上翘起,已经褪色的红色木梁衬着青灰筒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陕西省博物馆”六个大字。
这才是碑林正式的名字。
三开的大门是红色的,门上带着门钉,大门的两侧有两只石狮子。
大林发现,这里的人好像对狮子情有独钟,那个老太太在剪的剪纸有狮子,候疯子刻着的都是狮子,捏泥塑的在捏着泥狮子,那个大嫂在卖的泥偶有狮子,到了这里,碰到的还是石狮子。
大门口除了石狮子,还有一个自行车停放处,大林推着自行车过去落锁停好,看车的老头收了他两分钱,给了他一张粗糙的纸片当存车牌。
看到大林背着画夹,他随口搭腔:“后生,又是来临碑哩?晌午人少,第二室圣教序跟前空得很。”
大林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点着头,胡乱地嗯嗯着。
他转身走到戟门西侧的院墙旁,那里有一间低矮的售票屋,前面书院门的街上都是人,这售票窗口前却没什么人,木头的窗沿积着一层薄灰,窗台上摆着一沓塑料书签式门票,门票上的图案是白底青墨山水,画着碑林的亭阁和古柏,还有“西安碑林旅游纪念”几个红字。
大林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张门票,攥着门票走到正中戟门的门洞,大林跨过一道青石门槛,进入门厅,门厅也是检票处,检票员在门票上打了孔后放行,大林再跨过一道高高的青石门槛,这才算是真正进入碑林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