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推着自行车往里面走,槐树的浓荫遮住头顶的烈日,摆摊的本地人,闲逛的游客,采风的学生,成群的外宾都挤在这一条街上,人声嗡嗡,像是野蜂乱舞,混合着头顶的蝉鸣,还有自行车车铃,以及摊贩们的吆喝声,把这一条街烘托得鲜活又热闹。
最靠近外面的是个卖碑帖的中年汉子,穿一件短褂,赤着古铜色的胳膊,肩头搭着一条擦汗的白毛巾,手里正慢悠悠整理一摞摞泛黄的宣纸拓片,把昭陵六骏、颜真卿、柳公权等等的碑帖,分门别类叠放齐整。
见大林推着自行车在他摊子前停下,他立马抬头招呼,一口地道的关中话:
“后生,停一哈!看碑帖不?都是咱碑林原拓,实打实的真东西,不哄人。”
大林朝他笑笑,和他说:“师傅,我刚来,先去里面逛逛,等下出来再来看。”
汉子也不恼,摆摆手爽朗道:“没事没事,你随便瞅!咱这条街的东西,没一点水货,看上啥咱都好说。”
紧挨着碑帖摊的是个刻章的老先生,两个木头架子,上面搭一块木板,就是他的摊子,摊子上摆着两三块原石和一个个印坯。
大林从小就和潘默存要好,潘默存是治印好手,家里也藏有不少的好印章,每次来大林家的时候,都会带着两三枚,既是带着来显宝,给大家看,也是用此来奚落马林远,证明他收藏的都是垃圾。
大林因此对石头认识不少,他一眼就看出摊子上有福建的寿山石,内蒙古的巴林石,还有他们浙江的青田石和昌化的鸡血石,也不知道真假。这些算是印石里的高档货,价格不菲。
还有一些大路货,大林也认识,他看到其中有他们浙江的萧山红石、东北出产的丹东冻,还有陕西这里出产的漆黑乌亮,就像是煤块的煤精石。
摊子上还有一些石头大林不认识,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问。
老先生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东西老旧,镜框都已经带着包浆,他手指捏着一把篆刻刀,低头伏在木案上刻着一枚青田石印章,刀尖过处,细碎的石粉簌簌往下落。
听到大林的询问,他停下来,看了看大林,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挂在胸前,他和大林说话时语调平缓,态度和蔼,这让大林也增加了和他攀谈的勇气。
他指着大林问的一块块石头,告诉大林说,这些都是他们陕西本地的石头,有蓝田玉印石,秦岭冻石,还有关中的滑石。
两个人正说着话,走过来两个学生模样的大男孩,一开口就听出是本地人,其中一个问:
“大爷,刻个名字章得多钱?”
老先生看看他们两个,他用手指了指蓝田玉石,慢悠悠回道:
“一块五,给你刻端端的楷书,再细细打磨光溜,学生娃用,划算得很。”
问的那个大男孩点点头,另外一个有点犹豫,小声嘟囔:“能不能便宜点?俺俩都想刻。”
老先生再看看他们,笑出满脸褶子,摆摆手道:
“行么行么!你俩碎娃,一共两块五!念书的娃娃不容易,额不挣你娃的昧心钱。”
大林听到,差点就笑出声,他想起自己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睦城中学的女学生结伙来他这里,也是这样讨价还价,自己也是这样接活的。
大林虽然是画油画的,不喜欢书法和国画,但他不是外行,偶尔也会帮一些单位和人写写画画,虽然出手之后,自己也知道,这是没功底的,但用来唬唬外行还是够用。
他家里也有一些印章,在睦城和沙镇家里的,都是潘默存送他的,在深圳的,是他临时需要,去摊子上刻的。
大林看看老先生的印谱,也就是样印,虽然没有什么特色,但也中规中矩。他想刻一枚鸡血石的印章照顾照顾他生意,但想到带着印章太重,自己这一路,还不知道要去多少地方。这才放弃,趁着老先生在做生意时,推着自行车悄悄溜走。
一队日本游客正围着不远处的泥塑摊,弯腰细细端详那些小巧的泥摆件,嘴里低声说着大林听不懂的日语。
摆摊的大嫂见惯了外宾,半点不怯场,她也不会日语,就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和客人比划,最后不耐烦说外语,一口地道陕腔跑了出来,声音敞亮:
“好看得很。咱长安老手艺,地道得很。”
带队的导游连忙翻译,日本游客听得连连点头,指着一对小泥偶比划着要买。
大嫂麻利找纸打包,嘴里絮絮叨叨热络得很:“拿好拿好,咱西安的老物件,带回家摆着,保准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