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面走,摊子更是五花八门。有摆着成套文房四宝的,狼毫毛笔粗细不一,砚台润得发亮。有卖关中皮影的,红绿配色的人物皮影靠在木板上,眉眼生动。还有捏泥塑的大嫂,指尖翻飞,小小的泥狮子、泥马片刻成型,憨态可掬。
眼看着这一条街快走到尽头,不远处就是碑林的大门,大林看到路边有一个剪纸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旧黑发卡,盘腿坐在小马扎上。大林心里一动,他觉得老太太这样子,很像是自己的外婆。
身前一块平整的桐木板,就是老太太的操作台。老太太眼神清亮,手上一点不颤,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剪刀在红纸间翻飞游走,咔嚓、咔嚓轻响不断。
案上码着一沓沓裁好的大红宣纸、油光纸和皮纸,还有金箔小纸,已经剪好的窗花、喜字、十二生肖铺排开来,最亮眼的是几幅关中民俗剪纸,狮子滚绣球、连年有余等等,线条利落鲜活。
大林想起自己小时候,用马天宝给他磨的钢锯条刻刀,刻的剪纸《赤壁之战》,想起磕了磕了响带来的那些剪纸,和自己给磕了磕了响和细妹刻的剪纸,以及因此带来的,整个睦城中小学生的刻剪纸潮,不禁哑然失笑。
他觉得自己就是欺世盗名,剪纸剪纸,不就是应该像这个老太太一样,用剪刀剪出来的才是剪纸,用刀刻的,那算什么剪纸,不是应该叫刻纸吗。
两位外地的女游客,看到剪纸摊,马上就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还推了大林一下,是嫌他站在摊位前碍事,大林退开一点。
两位女游客蹲在摊前,看得满心欢喜,其中一个,用指尖轻轻点着一幅剪纸小狮:
“阿姨,这个怎么卖?”
老太太停下剪刀,抬眼笑出满脸慈和的纹路,一口慢悠悠的老西安方言:
“小的五毛一幅,大的一块,都是额亲手剪的,不糊弄人。”
游客挑了三幅窗花、一幅石狮剪纸,递过两块钱。
老太太把钱收了,她拿出一个用画报纸叠的钱包,把两块钱仔细地放进去。接着用旧报纸,细心地把这些剪纸包好,递给女游客,边递边念叨:
“好好拿着,贴窗子上喜庆,咱老西安的剪纸,年年都耐看。”
游客走后,老太太拿起一张油光纸,三两剪刀,片刻就剪出一只玲珑小石狮,边角圆润,神态憨拙,她把这张小狮子,摆到被女游客买走的那狮子的地方。
她抬眼看看大林,又和边上的石匠说:
“老先生,你凿你的石狮子,额剪我的纸狮子,今儿个咱书院门,算是狮子扎堆咧!”
边上这个石匠,剪着一个寸头,皮肤黧黑,五短身材,他上身穿一件老头衫,下面是一条大裤衩,脚上一双拖鞋,胸前挂着一条帆布的、现在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围裙。
他低着头,正拿着一把篆刻用的平刀,在刻着一块蓝田石,石头屑落满他大腿上的围裙。大林看到,他左手的食指上,还缠着一截橡皮胶,这橡皮胶缠上去,应该已经有好几天,黑乎乎的,
这副模样,怎么也和老太太叫他的老先生挨不上边,让人一看就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或者你说他是盗古墓的,也更像。
石匠听到老太太的话,手没停,头也没抬起来,他淡淡地含笑应声,一出声,声音又和他的长相判若两人:
“不好比,老人家手艺精湛,纸间藏灵气,比我这石头疙瘩灵动多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笑得朴实:“各有各的门道么,你那是千年青石的底气,额这是寻常百姓的热闹。”
石匠的身前,铺着一块麻袋片,麻袋片上摆放着大大小小,各种形态的石狮子,因为是放在麻袋片上的原因,让这些石件很不起眼,但大林定睛一看,却陡然一惊。
他赶紧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摊子前蹲下,拿起一个个小石狮子看起来。这些狮子,和这条街上其他的石刻不一样,那些石刻都刻得很精细,狮子的鼻子眼睛和嘴,还有它的尾巴和爪,都刻得逼真,一看就应该是哪家工艺品厂出产的。
而这个摊子上的狮子,可以说是在做着减法,那就是用最粗犷的刀法,寥寥几刀,就把一只狮子的形态刻了出来,但他也只是刻出形态,这狮子的眉目是不分的,你看着像是狮子,但又看不出狮子的嘴巴眼睛和鼻子。
但你要是细究,又会发现,这寥寥数刀,每一刀都是有来由,有道理,有说法的,也是缺一不可的,要是没有深厚的功底,你都下了刀。这就很像是毕加索的那些简笔画,他只是用了最简单的几条线条,就把一个人的形体和神态都勾勒出来。
相比而言,大林觉得,毕加索的这些简笔画,比他的《格尔尼卡》更吸引人。
大林拿着一只石狮子,他觉得这块石头就是有灵性的,他盯着它看了会,就看到这小狮子朝他瞪着眼睛,张着嘴,正在怒吼,那爪子抬起来,就要挠他。
一切都从混沌中开始显现,就像他在那幅画里,把鼓楼和西大街,公交车和人流车流,隐藏在一片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