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知道大林这是碑林闭馆，出来闲逛，要到两点才回去。反正中午这个时候，也是这条街人最少、生意最差的时候，他就和大林两个，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他和大林说：“老哥你能得很，岁数不大就进中国美协了。咱西安本地的会员，都这样。”
他说着用手在胸前横着一比划，意思是胡子都这么长了。
大林笑笑说：“没有什么，就是运气好。”
大林这话不算客气，现在想想，他有时自己也觉得是运气好，不就是小时候画了一幅画，然后被老何送去参展，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就莫名其妙得了一个第一名。
当时那个秘书长来让他填表，加入美协的时候，他还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个美协会员有什么屁用，只是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好意，就把表填了。
然后就变成了中国美协会员。
这么些年过去，大林还是没参加过美协的活动，也没和深圳地方的美协建立什么联系。不过有几次，大林觉得，这会员证还是帮了他的忙，要不然他一个连工作证都没有的代课老师，出来会连旅馆也住不了。
大林想到了，他问石头：
“对了，《集王圣教序》的拓片，这里能不能买到？”
“你想要？”
大林点点头。
“整张整纸大拓，还是剪开裱成册的册页帖？”
大林说：“整张的。”
“普通白皮宣还是细纹皮纸？”
大林反问：“有什么区别？”
石头真的不是外行，他和大林说：“白皮宣那款便宜，纸薄，墨色淡，将就练字行。细纹皮纸的料子扎实，拓出来层次足，碑上细小纹路都能显出来，你画大幅油画要对照原石质感，肯定得拿皮纸的。”
大林点点头：“那我要皮纸的。”
“你要去买二十四，额帮你去拿二十。”石头说。
大林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递给石头，石头站起来和大林说：
“候一哈。”
他说完就踢踏踢踏走出去，大林站起来看着，看到他走到街那头，就是上午自己来的时候，在他摊子前停过的，那个穿短褂的汉子摊位前。
过了一会，石头踢踏踢踏又走回来，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拓片递给大林。
大林打开看看，这拓片还真的和石头说的一样，连石碑的纹路，和上面的一个个疵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了这个，自己再照着画字就完全没问题了。
大林赶紧和石头说谢谢，石头咧嘴一笑：
“小事么，客气啥，不用跟额见外。”
石头说着递过来一只搪瓷大茶缸，大林看到内壁是黑黑的一圈茶垢，里面的茶是茉莉花茶，西安人叫香片。睦城人很少喝茉莉花茶，大林更不喜欢，觉得这个是女人喝的。不过他还是把茶缸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坐着继续喝茶聊天，石头还把大林手里的速写本拿过去，一页页翻看着，嘴里不停地啧啧，觉得大林的速写画得好。看到最后大林画了一半的《集王圣教序》碑，更是赞叹不已，和大林说，西美的工笔画老师，也不如你。
大林笑笑说，没有什么，画得多了，熟能生巧。
果然大林猜得没错，石头叹了口气和大林说，我要有你一半的本事，就能考上学校了。
大林笑笑没言语，他突然想到，朝侯疯子那个摊位方向指了指，问：
“这里过去，有个卖石狮子的侯疯子，你知不知道？”
“这条街上谁能不认得他，侯疯子么，能耐大得没边。西美雕塑系退休教授，美院还三番五次请他回去，人家压根不回，就守到这儿摆摊卖石狮子哩。”
石头和大林说，大林吃了一惊，心想，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