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疯子回到西安美院任教四年多，就到了六十岁可以退休的年龄。
当时的西安美院，恢复招生后新招进来那批学生，拔尖的不是还在读研究生，就是出国深造还没有回来，师资队伍青黄不接。学校里动员他延迟退休，他说什么也不干，坚持要退休。
退休之后，学校几次来动员，想返聘他回学校任教，他仍然死活不答应，就是不肯回学校。
那个时候，政策已经放开，书院前靠近碑林那一头，已经有一些拓碑人和民间手艺人开始摆摊，侯疯子不肯回学校任教，却跑到了书院前来摆摊，他摆摊卖的就是他自己雕刻的石狮子。
别人的狮子根据大小不同，卖两块三块和五块，他不分大小，一律都卖八十，少一分不肯。还说什么众生平等，狮子哪里有什么大小之分，大小是我刻的，不赖狮子。
八十块钱一只石狮子，听听都会把人吓死，什么东西，你就敢卖八十，八十可是一般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大家都看他笑话，觉得他是不是疯了，侯疯子的外号，就是这个时候叫开的。
别人怎么叫他笑话他，他都不急不恼，但一只石狮子，他就是要卖八十。摆了一个星期的摊，一只石狮子没卖掉，还听到一堆来问价的人的骂声，他还是老神在在，每天就在摊子上刻狮子睡觉。
不过，让大家奇怪的是，他的石狮子还真不是没有人要，他还开张了。来买他石狮子的，基本都是一些老外，这些老外，放着雕刻那么精细的两块三块五块的石狮子不买，就买他的，而且往往，一买就是六七只，十几只的。
他要么十天半个月不开张，一开张就保准是大买卖。
他一个人的一桩生意，别的摊子要做几个月，这让他名声大噪，再叫他侯疯子，就没有取笑的意思，反而带点敬意了，觉得他是真有本事，不过这本事是什么，那些老外怎么就吃他这一套，会喜欢他的东西，大家又说不清。
大林看看手表，已经快两点，他和石头告别，拿着手电筒和拓片速写本，肩上背着望远镜往碑林那边走。
路过侯疯子摊位前，这一次侯疯子倒是回来了，不过他把盖在石狮子上的麻袋片，往地上一铺，人就半躺在麻袋片上，后背靠着墙壁，像靠在一个稻草垛上，那样呼呼地睡着了。
大林忍不住蹲下来，把那些石狮子拿起来，一个个看着，又一个个放下，侯疯子管自己睡觉，连眼睛都没睁开看看。
大林站起身朝前走，走到戟门侧边的售票处，想想每次进出都要来买票，人多的时候还要排队，太麻烦。大林就花两块钱，买了十张门票拿在手上。
走到戟门的门厅，看到那个检票员在，大林把手里的十张门票都给她，和她说，票子都给你，每次你就点我人头，不用检票可不可以，十次点完了，你就和我说，我再过去买。
对方想了想，觉得这没打过孔的门票收回来，可以重新拿到售票处卖，这样还节约了成本。她说好，这个中。说着还把胸往大林眼前挺了挺，让大林看她胸前的服务证，和大林说：
“要是额去上个厕所，有人过来替额看门，你就给那人说，票都给到额咧。”
大林看到服务证上写的是林建芬，他就和林建芬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大林去到会议室，他拿出从石头那里要来的图钉，把《集王圣教序》的拓片钉在画架后面会议室的墙上，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拓片，和现在还空空如也的绷框，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
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这才站起来，拿着速写本去了二展室。
走到《集王圣教序》碑前，照例还是先走到石碑边上，用手摸了摸石碑，接着打开速写本继续画着。感觉看不清楚的地方，他就把速写本夹到腋下，打开手电照着，同时还拿起望远镜仔细看，把碑额细微的地方都看清楚了，这才在速写本上继续画。
来这里临碑和写生的每天都有，但还没见过拿着手电和望远镜来的，不仅游客好奇，连那些在这里临碑的学生，包括那个看管展室的老头，都好奇了，他们走过来看大林在画什么。
结果看了都咋舌，虽然他只是在画碑，但能把碑额和碑上的图案，画这么清楚和精细，画得就像是设计图的，他们还没见过。
那个看管展室的老头惊奇了，他在这里十几年，碑上的文字他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但文字之外的，特别是埋在屋顶幽暗处的碑额中间那块圭形石面，老头一直不知道那里是什么，也不会关心，结果他在大林的画里，看出是两行“大唐三藏圣教之序”隶书大字的刻痕。
而对那些在这里临碑和写生的学生们来说，他们感觉到惊奇的是，大林怎么会有这样的功底，他每一笔下去都很精妙准确，没有一笔废笔。
围在他后面看他画的人越来越多，大林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还是那样，画一阵就拿着手电去照一阵，拿着望远镜仔细地盯着看一会，然后继续画。
画到下午快四点钟，大林总算是把整座石碑的造型，在速写本上画好。他回到会议室，还是先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拓片和空白的绷框呆呆地看。
他看到《集王圣教序》碑慢慢地在白色的画布上显现出来，越来越丰满，也越来越冷峻。
大林觉得这石碑就好像是王羲之的字一样，是隐忍，把所有的风霜都隐忍在这一块冰冷的石碑里，就像王羲之会把那杀伐之气，也隐忍在他行云流水般的行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