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队长和支书两个人,就带着侯疯子起草的,他们回到大队部,又重新誊抄一遍的报告,去了公社。
报告里的道理摆得堂堂正正:为积极响应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号召,我们塬上大队广大农民群众,怀着对伟大领袖的热爱之心,决定利用队内闲置劳力,赶赴城区,为各单位制作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塑像。
公社干部拿着报告问,你们不会是去城里义务劳动吧?
支书和他说,工农本来就是一家,我们农民不怕苦不怕累,要是工人兄弟们怀着阶级友爱,支援我们生产大队一些物资,我们当然也会欢迎。不过,所有的物资,全部归集体所有,用于填补全队生产生活缺口,改善广大社员群众的生活,壮大集体经济。
公社干部看看这事理由充分,立场鲜明,塑毛主席像本来就是好事,还能切实改善现在农村的实际困难,一举多得。公社当即盖章批准,开出集体外出介绍信,允许他们生产大队组织人员进城,承接为伟大领袖塑像的任务。
报告批准之后,大队长亲自挑了十多个踏实肯干、有蛮力的青壮年社员,他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工具,由他带队,侯疯子随行担任技术员。一行人浩浩荡荡,推着车挑着担子,第一次走出旱塬黄土沟,进城去讨一份活路。
他们出去的时候,恰逢六十年代末,全民狂热崇拜,塑造领袖塑像的鼎盛时期,几乎每家工厂和学校,都要在进单位的大门处,或者城市的十字路口,立起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塑像。在会议室和大会堂,也要悬挂毛主席画像。
还有很多单位,会在大会堂的主席台正中,塑一座伟大领袖的坐像,或者半身像。
这个塑像,一般人可不敢随便去做,要是出了意外,影响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那可是犯政治错误,甚至犯罪。
侯疯子有这个手艺,他带着社员们塑出的,不管是领袖立像还是坐像半身像,都栩栩如生神采奕奕,因此大受欢迎。
一传十十传百,来找他们的单位很多,他们的业务,不仅遍布周围的几个县城和地区,还做去了西安城。
西安城里能做领袖雕塑的那一批人,现在基本都已经下放,正在农村挖土,侯疯子这个时候回到西安,加上他原来在西安的名气,让他们的业务在西安城,也一下子打开。
他们给这些单位塑领袖像,作为回报,棉纺织厂就送他们棉布和毛巾被面床单,肥皂厂就送他们肥皂,食品厂和粮油厂,就送他们糕点和白面,火柴厂就送他们火柴,蜡烛厂就送蜡烛,水泥厂和钢厂,就送水泥和钢筋,反正送什么的都有。
那些自己不生产什么的机关单位和学校,也不好直接给他们钱,领袖像怎么能够拿钱买,这些单位和学校,就拿着钱去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送给他们。
每次他们回去,都是收获满满,车子上和担子里,装满了各种稀罕的东西。
算准了他们要回去的那几天,全生产大队的人,大家天天天刚擦亮,就在山卯上等着,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天黑下来。第二天起来接着等,远远地看到他们的影子,大家就欢呼起来,吆喝着。
而他们这十几二十几个人,一个个也都把腰板挺直,一路的劳累一扫而光,每个人嘴上都挂着笑,头仰着,感觉自己就是得胜归来的将军。
留守在家里的支书,走上来一把就握住大队长和侯疯子的手,上下猛烈地摇着,也不说当地的土话了,而是学着电影里说:
“总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一连几天,塬上香气不散,庄户人家都把家中仅存的细粮和干货拿出来,好好犒劳这些出门塑了许久塑像,终于回村的人。
侯疯子家里,也是往来的人不断,都是来给他们送吃食的。
这样的好日子连续了两年多,到了七一年“九一三”事件之后,全国开始批判个人崇拜和形式主义,各地新建露天大塑像的活基本绝迹。但县里、工厂室内中小型泥塑、水泥半身像还有少量收尾的活,塬上人跟着侯疯子外出赶工,做完这批之后,就很难再有塑像活。
大家都已经过惯了手头宽松的日子,要开始紧紧巴巴过日子,大家都感觉不适应,觉得过不下去。
暮色铺满整个塬上,一直漫到沟楞边,大队长和村支书结伴走到侯疯子家门前。
这院土坯房早就已经今非昔比,看着规整结实,这两年侯疯子和大队长他们在外面忙碌奔波,给整个塬上挣回来各种好处。支书在家里也没闲着,他带着人特意帮候疯子家翻修过,墙面重新抹了黄泥,屋檐补齐椽子,茅草也换成瓦片。
院子里还搭了一间存泥料、放刻刀的小偏房,说是给侯疯子的工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