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疯子家的这座院子，在整片塬上的庄户里，看上去也算体面。
侯疯子正坐在桌前，拿着石头在刻石狮子玩，听见脚步声，侯疯子好像知道是是他们俩，他们还没开口叫唤，侯疯子已经放下手里的刻刀，走过来打开门。
侯疯子的老婆带着儿子走亲戚去了，家里只有侯疯子一个人。屋内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张土炕，中间摆着宽大木案，案头堆着之前做领袖像剩下的石膏模子。
二人拉过矮凳落座，大队长先长长叹了口气，开门见山：
“侯老师，塑主席像的活算是走到头了，队里年底分红眼看要缩水，我俩今天登门，就是想问问你，凭你的手艺，还有没有别的营生能贴补全队。”
侯疯子垂眸沉默片刻，缓缓和他们说。
前几日，他原来在美院的学生，悄悄托走塬的同乡捎来话，眼下各地的管控都稍稍松了些，西北几处藏着隐秘活路。
“什么活路？”大队长马上问。
侯疯子告诉他们说，甘肃、青海有不少石窟古寺，早年里面的佛像都被砸残了，现在有人私下重金寻匠人修补。就连我们陕地的偏僻深山，也有人偷偷定做巴掌大的小型泥佛。只是这类活计属于“四旧”，半点不能对外声张，只能私下接私下去做。
大队长一听就来了精神，他马上一拍大腿：
“这活能干！队里年轻劳力充足，和泥、运料、打下手全都不愁，侯老师只要你肯牵头，咱们趁农闲悄悄出去，绝不耽误地里正事。我还是那句话，他娘的，只要不挨枪子，脑袋稳稳长在脖子上，这事咱就干！”
一旁的支书自始至终闷头抽着旱烟，大队长和侯疯子都看着他，他把烟锅在凳沿上轻轻磕着，磕去烟灰，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声音不急不慢：
“你们一心想给社员多挣些补贴，我不拦着。但既然是‘四旧’，我丑话先说透，这件事，我只当全然不知情。”
他接着放缓语气，继续说：
“揽活、做泥塑、结算工钱，全是你们私下往来，大队公账分毫不沾，外头问起，我一概没有耳闻。一旦公社下来追查，我能帮你们遮掩肯定会遮掩，实在遮掩不过，我也没办法。你们行事千万谨慎，万万不能拖累整个塬上大队。”
大队长连连应声，他接着看着侯疯子。侯疯子抬眼望向院外暮色沉沉的塬坡，指尖慢慢摩挲刻刀冰凉的木柄，沉吟一会，最后说：
“我也干。”
接下去，大队长和侯疯子，就带着队里的人，走青海去甘肃，还跑去了新疆和西藏，还有秦岭大山里，到处承接制作佛像的活。
这一回再出去，因为做的是私活，和上次不一样，不再是所有东西归公，大家按工分分配。现在是每趟赚回来的，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分完了，不管是钱还是物，都一样。
这样，他们再带出去的人，也就和原来不一样，不再是只挑青壮劳动力，而是每次每家轮流派人，跟着他们去，男女老少都可以，反正去了都能派上用场。
这还是侯疯子的主意，他说这是要堵大家的嘴。
这样一来，他们这桩事，竟偷偷摸摸做了好几年，神不知鬼不觉，侯疯子还带出了好几个做佛像的好手。
转眼到一九七九年，政策全面拨乱反正，侯疯子多年的问题彻底平反，教授职称正式恢复，一纸通知过来，他就要离开渭北塬，重回西安美院执教。
世道早已换了模样，宗教与文物保护政策逐步放开，各地关停多年的古寺陆续获准修缮重建，修复、重塑佛像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私活。
当年侯疯子偷偷传给村里后生的泥塑手艺，反倒成了塬上的出路。昔日那个只能躲在山沟里悄悄修补残佛、捏小泥佛的大队，如今冒出好几个佛像专业户，带着全队青壮年，光明正大往外跑，承接省内和甘肃青海各地寺院的残像修补、新佛塑造工程，堂堂正正挣手艺钱。
临行前，侯疯子站在自家的土坯院前，想起七一年那个夜里，大队长和支书摸上门商议活路，支书的那句“这事我只当不知道”，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