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说着的时候,手指从会议桌上的明早期拓片,转移到墙上挂着的,现在石碑的拓片。
大林听着很震惊,原来这石碑隐忍的风霜,只是他的想象,现在再听到的,是它真实的命运跌宕起伏。
他叹了口气,和馆长说:“没想到这石碑和人一样,会经历这么多。”
馆长点点头:“我们馆里,有最早的北宋刘正宗拓本和金大定十九年整张全幅拓,不过这两样都是一级文物,就是我也没权利给你看,要向文物局打报告申请。接下去还有元代的,和这明初的,以及明中晚期和清代的,要是都摊开,就是一段完整的历史。”
馆长说着话锋一转,和大林说:
“莫画家,把明拓给你看,还和你说这么多,说这块石碑的完整历史,就是想让你对这块碑有更深入的了解,希望能对你的创作有帮助。”
大林一听,赶紧朝馆长双手合掌,和他说:
“谢谢,谢谢领导,这对我的创作太有帮助了,谢谢你。”
馆长莞尔,他朝那个老头指了指,和大林说:
“要谢就谢谢老领导,还是他和我说,让我们为你提供尽可能的帮助,他说这幅画画好了,对我们,对《集王圣教序》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大林一听,赶紧转向老头,和他说谢谢,谢谢。
老头笑了笑:“平时马虎了,每天在碑底下转,都不知道这碑的历史,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学习了。”
馆长连忙说:“老领导你以前那么工作那么繁忙,怎么可能有时间了解这么多。”
大林指了指会议桌上的那幅明初拓片,问馆长:
“我可不可以把那张拓片上,还有碑额上不完整的字,用笔描下来?”
“可以,可以,他们在这里陪你。”馆长指了指那两位拿着拓片过来的库房保管员,两名保管员点点头。
其他的人都走了,大林拿起笔记本,看着会议桌上的明拓本,开始施展他小时候就擅长的,写空心字的本事,把墙上那张拓片上遗漏和残缺的字,一个个用笔描下来。
他描着的时候问两位保管员,刚刚在这里的那位老者,馆长叫老领导的是谁。
其中一位保管员告诉他说,那是原来文物局的单局长,退休之后,他老伴已经去世,儿女又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就要求来碑林博物馆帮忙,每天帮助看馆子和打扫卫生,晚上的时候,就在这里帮助值夜班。
大林明白了,原来还是一位高人。
大林把该临摹的字都临摹好,两位保管员还是把宣纸垫在拓片上,然后松松地卷成一个纸卷,放进那只长木头盒子里,接着把会议桌上的棉毡也卷起来,和大林告辞走了。
大林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已经开始画的画,和墙上那一大张两米多长的拓片,他开始陷入矛盾之中。
他在想着,自己到底是应该根据明初的拓本,画一幅未断碑,还是画现在这碑的样子。
要是画未断碑,看过他画的人,再看到现在断损的石碑,他相信一定会有和他刚刚一样的震撼,会有戏剧的冲突感。
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画的这幅画,应该自己本身就成为一个整体,而不需要其他的物体参照,这样才是完整的。他还想到,现在的碑虽然有一道又粗又深的裂痕,还有字迹的残缺,但这裂痕和残缺,本身就是石碑的伤口,也是历史的伤口。
从这点上来说,一块残缺的石碑,会隐忍着更丰富也更完整的内容。
要是自己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却又去画出一块完整的,未断的石碑,这和那些连自己的历史都不敢正视,想尽一切办法手段去掩盖,去篡改,却又天天要别人正视历史的人有什么区别。
大林最后决定,还是画现在这块有残缺的石碑。
主意打定,大林站起来走去画布前,先把颜料挤在调色板上,然后拿起画笔开始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