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接过去说:“行咧行咧,今儿你先请,明儿该额做东咧。”
石头和大林挥挥手,马上出去,大林继续画着,等到外面清场的广播响起来,大林明明还觉得瘾头没过去,还想再画一会,不过他还是停下,拿起草纸开始擦画笔。
虽然他知道自己继续画着,那个单前局长,大概也不会来赶他。但大林觉得不好,别人不赶你,自己也要识相。从他们小时候,妈妈桑水珠出事之后,他和大头变成两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小孩开始,大林就学会了做人要识相,别人不拿正眼看你的时候,你不要凑上去。
别人拿正眼看你的时候,你也一样不要觉得这是应该的,你自己要有分寸,要知趣。
这也是大林后来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后来去杭表当宣传干事,再到睦城仪表厂当工人,以及到了深圳之后,去建筑公司上班和去深圳实验中学上课,大家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他从来也不会多事,不会去和别人争什么抢什么的原因。
何况今天中午,他还要和侯疯子一起吃饭。
大林把笔擦干净,浸到松节油里,这才走出去。
走到外面院子里,他看到那个老头一只手拿着一把扫帚,一只手拿着一只簸箕,正在四处寻觅着游客随手扔下的垃圾,他走过去,叫了声“单老师”,然后和他说,自己下午再来。
单老头嗯嗯地点着头。
大林没有骑车,而是走去书院前街,他走到侯疯子的摊位前,侯疯子坐在那里,正拿着一把凿子,在开一块原石,看到大林来了,他朝那张马扎甩甩头,示意大林坐,他说他马上就好。
大林问他要不要帮忙,侯疯子说不用不用,碎碎事。
大林和他说:“那我过去我朋友那边拿酒拿菜,对了,老侯,我朋友可不可以过来一起吃?”
“你请的客,你做主,喝酒哪里有怕人多的。”侯疯子爽快地说,接着想起:“哦哦,你带两只杯子过来,我这里只有一只茶缸。”
大林摆摆手,表示明白,他走去石头摊位,石头一看到他就站起来,桌子上立着两瓶白酒,还有两只马甲袋,马甲袋里,是一个个用油纸牛皮纸和麻绳捆好的包。
大林问:“买好了?”
石头马上说好了好了,他接着抓了一把零钱还给大林,嘴里念念有词,告诉大林猪头肉多少钱,卤猪心多少钱,猪肝多少钱,大肠多少钱,花生米多少钱,凉拌黄瓜和凉拌豆皮又是多少钱,酒多少钱。
最后还骂了声,买了这么多东西,那个老板不地道,两只马甲袋,还要收他四分钱。
大林懒得听他啰嗦,他拎起那两只马甲袋,和石头说:
“酒你拿,再带上两只杯子。”
石头一听大喜,叫着:
“你跟侯疯子说好咧?额能跟到一搭去咧?”
大林点点头,石头连忙拿起桌上的茶缸,哗地一下,把一杯茶倒向路中间,正好泼到一个人的凉鞋上,石头连忙叫:
“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瞪了他一眼走过去。
两个人到了侯疯子摊位前,侯疯子已经忙好了,没有扫把,他正用脚把地上的碎石头,扫去边上墙脚,看到跟在大林身后的石头,他念叨一声:
“是你这个碎娃。”
石头连连点头:“是额是额,侯老师。”
他说着的时候脸红了起来。
侯疯子双手捏着摆摊的麻袋片,往上提了提,原来整齐摆放在上面的石狮子滚落到一边,滚成一堆,他把手里的麻袋盖了上去,这样摊子里面的空间就大了起来。
他又拿出两只麻袋片,铺在地上,然后拿出两张用来包石狮子的旧报纸,垫在麻袋中间。
石头和大林从两只马甲袋里,把纸包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报纸上,解开麻绳,把纸包打开,一个个摊在那里。
侯疯子拿过自己的茶缸,石头又放下两只茶缸,三只茶缸成三角形,三个人就在茶缸后面的麻袋片上坐下。
石头拿牙齿先咬开一瓶西安人叫“红领巾”的西安特曲,平分在三只茶缸里。
石头举起茶缸,和侯疯子说:“我先敬侯老师。”
“敬个屁。”侯疯子骂了声,他举起茶缸看看大林:“来来,一起,一起。”
大林说好,三个人举着茶缸碰碰,喝一大口,放下来后,侯疯子看着石头说:
“碎娃,甭叫额老师,听得额心里发慌,咱又没教过你,承受不住,你就叫额侯疯子!”
石头嘿嘿笑着,说好好,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敢叫他侯疯子,而是跟着大林叫他老侯。
边上那个剪纸的老太太,看着他们三个乐呵呵地笑着,侯疯子叫她过来一起吃,大林也叫她过来一起吃,她继续乐呵呵笑着:
“额喝不了酒,自己带饭来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