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无大小,三个人碰过杯之后,原来坐在那里,还有些诚惶诚恐的石头,再说起话时,胆子也放开了。
对他来说,自己辛辛苦苦学美术学了那么多年,每次考试都颗粒无收,一闷棍接着一闷棍,打得他头都懵了,最后也心灰意冷,放弃了继续考学的念头,到这书院前来摆地摊,混一口饭吃。
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年纪这么轻,就已经是中国美协会员,现在知道他还连美术学院都没去考过,就更是感觉稀奇,他不知道大林是怎么做到的,画画又是跟谁学的。
石头上午看过大林画画,心里对他是叹服的,觉得他这个中国美协的会员,不是浪得虚名,手上真的是有东西。
另外一个,本来是西美的知名教授,结果人家,连再去西美教书都不愿意,情愿和他一样,来这书院前摆地摊,这又让石头疑惑不已。以前一直想问,但侯疯子根本就不搭理他,今天有这样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对他们这些爱好美术,学美术,一心只想能够考上美术学院的人来说,美术学院可是高山仰止,是他们曾经每天翘首以盼,但怎么看,都看不到它的真容,想进入它,就觉得比登天还难。要是能他进美术学院,站在教室的画板前,石头都想不出来,自己会疯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自己这么渴望企及的地方,对这两个人来,竟然一点都不留恋,连看都懒得多看它一眼。
他问大林,问他为什么从来没去考过美术学院。
大林说,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想考,我自己画画画得好好的,还要去考什么,去听那些比我还不如的人,来和我说你该这样,你该那样,这不是有毛病,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大林说完意识到什么,他朝侯疯子抬抬手:
“不好意思,老侯,我没说你。”
侯疯子笑笑:“说我也应该啊,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讲老实话,我们这批人,前半生是运气好,那个时候家里还有点钱,能把我们送出去读书,其实不管是在法国也好,日本也好,美国和荷兰也好,都是学了个半吊子。
“回来之后呢,正好每个大学都缺老师,这留洋的经历就帮了我们,进了学校,还混到了一个正教授。我们这批人,当时在国内的,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人,你看看,现在真能画出名堂的,又有几个?凤毛麟角。所以说,也还是滥竽充数的多。”
侯疯子说完看看石头,和他说:“要是放在今天,我和你这碎娃也没多大区别,讲不定去考学校都考不上。”
“不会,不会,老侯,怎么可能。”石头连忙说。
侯疯子摆摆手:“什么不会,我和你娃客气什么,我讲的就是真话。老实告诉你们,我被定为正教授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是虚的,觉得这一下完蛋,自己要误人子弟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见过教授是怎么样的,自己够不够格,心里很清楚。
“当然,我也没有那么高风亮节,知道自己不够格,就把这教授给推了,不可能的啊,人都是要面子的,我看到一些比我还差的,也都已经是教授了,我不当教授,不是自己承认不如他们了吗,当然不干。
“意识到自己前半辈子运气好,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后来再碰到什么槛,什么倒霉事,我自己就安慰自己说,你这是在还债咧,还你前面运气太好的债。这样一想,心就平了。
“刚从渭北塬上回到美院的时候,大家都在写什么批判文章,揭发文章,给自己抱不平,说起来都好像自己是被‘四人帮’陷害,吃了多大的亏。我没有写,一个字也没写,就在想,吃个鸟亏,你们不都是和我一样,在还债。”
大林听侯疯子说着,他没吭声,心里默然,他觉得侯疯子这话,虽然有些偏激,但大体是没错的。
侯疯子他们那批人,也就是现在每个美院挑大梁的,担任什么院长副院长和系主任,但真正有本事的,全国还不超过两只手。从他们回国之后到现在,真正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林风眠、吴大羽、刘海粟和吴冠中、吴作人那么几个。
其他的一些人,现在虽然是美院的院长副院长和系主任,让他们和现在的年轻人比比,还真的不占上风。
石头问大林,怎么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中国美协会员,怎么进去的?
大林笑笑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和老侯刚刚说的一样,我也是运气好。”
大林补了一句,接着和他们说了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得了金奖,去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怎么又莫名其妙成为了中国美协会员的事。
石头叹了口气,他说:“那还是有实力,能从那么多作品里被选出来,还得了金奖,不是实力是什么,要我去,一个碎怂奖也拿不到。”
“娃这话讲得没错。”侯疯子说,“过程莫名其妙,最后得奖也还是实至名归。至少也说明,那个时候评奖还是公平公正的,大家还认真当回事。那些评委,应该都是像我这样的老东西,老实讲,那个时候,我们看到有出息有本事的后生,还是真的从心里喜欢。”
“现在呢,老侯?”石头问。